林尘那句话一出口,街道上的声音就死了。
是那种坟地半夜里才有的死法,连坟头底下的蛐蛐都不敢叫。
卖糖人的老汉,舀糖稀的手就僵在那儿,铜勺子悬在半空。
扯出老长一根糖丝,眼看着要断,就是不断。
这巷子里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动。
渝州城的老人都讲,祸从口出。
有些话听见了都得烂肚子里,何况是说出口的。
林尘方才那句话,搁在这儿,不是胆子大,那是找死。
姜家的轿子是申时三刻进的巷子。
渝州城这地界,谁不认得那顶暗红色的轿子。
百年来,姜家的轿子在渝州城横着走,没人敢在轿子前头说个不字。
敢说的,后来都没了。
不是人没了,是连人带魂一起没了。
渝河边的乱葬岗上,连个坟头都不给留一个。
八个抬轿的壮汉像八尊铁铸的罗汉,齐齐沉了一口气。
脚底下的青石板嘎嘣几声,裂出七八道缝,从轿杠底下往四面爬。
没有灵气外放的迹象,也没有筋骨齐鸣的动静。
可那股力道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皮肉底下,把他们的骨架一寸一寸往上顶。
南域不炼气,只炼蛊。
炼蛊的法子有千万种,最霸道的一种,就是把蛊种在自己身上。
以肉身为鼎炉,以精血为饵食,将蛊虫从幼虫养到成虫,从成虫养到化茧,一代一代在体内繁衍。
养到第十代,蛊虫的血脉就和人血分不开了;
这不是练功,这是把自己当成一味药去炼。
熬得住的,脱胎换骨;熬不住的,尸骨无存。
这八个抬轿的壮汉,在南域还有个别的称呼,叫蛊奴。
蛊奴没有自己的姓,也没有自己的命。
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成了蛊神教的财产,体内种下的是铜皮蛊,这种蛊虫不增灵智,不涨修为,只有一个用处。
把人的皮肉骨头当精铁一样淬炼,炼到刀砍不烂、剑刺不穿。
炼到浑身上下铜皮铁骨,力能扛鼎。
搁在南域之外,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堪比元婴的体魄,可他们在这里只是个抬轿的。
在姜家,蛊奴也分三六九等。
下等守门,次等抬轿,第中等才有资格跟在嫡系子弟身边当护卫。
至于上等蛊奴,没人见过,据说体内种的是金甲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
连眼珠子都能挡飞剑,徒手便能硬抗羽化修士而不落下风。
有个胆子稍大的偷偷抬起眼皮往轿子那边瞟了一眼。
又飞快地垂下去,眼皮抖得像抽筋。
不是被那八个蛊奴吓的,是看见了轿子两侧站的那两个丫鬟。
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靛蓝粗布衣裳,怀里各抱着一柄长剑。
瞧着跟大户人家的丫头没两样,可她们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少女该有的羞怯温驯,只有一潭死水,连波澜都没有。
能在姜家嫡系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体内种的是冰蚕蛊。
这种蛊虫专攻心脉,种下去的头一年,先吃掉人的七情六欲。
把一颗活人的心炼成一坨不会跳的冰疙瘩。
这样的人不会怕,不会疼,不会犹豫。
主人让杀谁就杀谁,让怎么杀就怎么杀,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轿帘没有掀,里头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阿三。”
最前头那个抬轿的汉子浑身一颤。
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似的。
肩上的轿杠往下一沉,脚底板已经碾碎了半块青砖。
可他的身形刚动,又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轿帘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白得不像话,五根手指跟葱段似的,手背朝外,轻轻摆了摆。
那位名为阿三的汉子眸光闪了闪,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是不能杀的意思。
整条街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口气的是他们这些人不会被迁怒,提的却是这位蛊神教的大小姐,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她不杀,往往比杀还要让人难受。
渝州城的老人都知道一句话。
姜家小姐不高兴,你死了是福气,她高兴了,你活着才是本事。
阿三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踩得极沉,青石板没碎,只是往下陷了半寸,像是一个人心头压了块石头。
他的肩膀往下一沉,轿杠从肩上滑落,另外七个蛊奴同时递了个眼色,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轿子接了过去。
轿身纹丝不动,轿帘连晃都没晃一下。
里头那位女子没出声,这便是默许了。
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里,默许两个字什么都管用。
阿三扭了扭脖子,骨头响得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串,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林尘眯起眼睛。
本能地想调动灵气,丹田里只有翻滚的魔气,他这才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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