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
“嗯?”
“你回家之后,看一下你的手臂。”
“为什么?”
小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看了就知道了。”
铁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或者五楼的地方。
阿杰站在骑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来自他的血管,来自黑龙的血液在他体内留下的那种“永不冷却的温热”。那种温热在他站立的那几秒钟里忽然变了,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冷,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血管里打开了一扇窗户,窗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路灯的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楚。他走到便利商店的招牌下面,把手臂伸到白光灯的正下方。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痕,没有瘀青,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臂比平时粗了一圈。不是肌肉变大了的那种“粗”,而是皮肤下面的组织变厚了的那种“粗”。他捏了捏自己的前臂,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肌肉、肌腱、骨头,层次分明,一捏就知道哪一层是哪一层。现在捏下去,皮肤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软软的、滑滑的、温温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和皮肤之间注入了一层薄薄的脂肪。
不,不是脂肪。
那种触感更像是——像是狗的皮毛。
不是“像狗的皮毛一样柔软”的那种比喻,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皮下组织的结构变得和狗的皮肤一模一样。他用力按压那层东西,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是毛发根部的颗粒感,密密麻麻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阿杰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捏那层东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探索下去,他会发现更多他不该发现的东西——比如他的毛囊正在变粗,他的指甲正在变硬,他的犬齿正在变长。
他没有去看那些。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自己在三重租的那间小套房。
那一夜,阿杰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沙子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纯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黑色。沙粒很细,细到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粉末上。海面就在他的前方,但海水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银色之间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颜色。海面上没有波浪,整个海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天空——但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沙滩上除了他,还有十七个人。
他们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站成一排。十七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清朝时期的深色布衣,头发结成辫子垂在背后。他们的姿势完全一致——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对大海行礼。
阿杰想要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的脚和沙滩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黏性——每走一步,沙粒就会像胶水一样粘住他的鞋底,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抬起来。他走了三步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黑色的沙子上,发出“嘶”的一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那十七个人没有回头。
但阿杰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存在”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注视,一种无声的、穿透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注视。那种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性的“我们看到了你”。
阿杰想要喊他们,但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而是他的舌头变成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器官,像是有人把舌头和大脑之间的神经切断了,他的大脑发出了“说话”的指令,但舌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黑色的沙滩上,被十七个人的“注视”包裹着,听着那片没有波浪的海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诵经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膜开始刺痛,大到他的颅骨开始共振,大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语言,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阿杰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斑驳、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电灯开关的裂缝。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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