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眶凹陷的、属於一个长期失眠的人的眼睛。眼睛眨了眨,然後门打开了。
张明伟站在门口。他大概三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内衣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蓝白拖。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期没有睡觉的、腐败的气味。
“你……你就是刘丞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这是阿坤师,在对面开音响店的。”
张明伟看了阿坤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後侧身让他们进去。
刘丞翰走进房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重量。跟第一次走进西宁国宅时的感觉一样,但更重、更沉、更压迫。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压缩过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房间不大,大概八坪左右,格局很简单——一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家具很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茶几上放满了空泡面碗和宝特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泡面味精和汗水的气味。
但刘丞翰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
墙壁。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壁纸——是纸。一张一张的A4纸,用胶带贴在墙上,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隙。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同一个字,写了几百遍、几千遍:
“静”
全部都是“静”。用原子笔写的、用铅笔写的、用马克笔写的。有些字写得很工整,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歪掉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有些纸上只有一个“静”字,有些纸上写满了一整页的“静静静静静静静”,字迹从整齐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疯狂的线条,最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墨团。
张明伟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刘丞翰在观察墙上的字,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疯。”他说,“但我没有办法。那些声音——脚步声、呼吸声——每天晚上都有。我试过戴耳塞,没有用。我试过开音乐,没有用。我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听得到。它们不在外面——它们在墙壁里面。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呼吸、呼吸、呼吸。”
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纸张已经被摸到起毛球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墙。
“我开始写字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发现如果我专心写字——写同一个字——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声音。‘静’。安静的静。我一边写一边告诉自己:很安静,这里很安静,没有声音,什麽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刘丞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但有时候,我写到一半,会发现纸上多了一个字。不是我写的。在我写的‘静’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给他们看。纸上满满的都是“静”字,但在纸张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同的字,笔迹很细、很整齐,像是用小指指甲刻上去的:
“闹”
“闹。”张明伟念出那个字,“安静的反面。它在告诉我——你不可能安静。你在我的地盘上,你不可能安静。”
刘丞翰看着那个“闹”字,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搅。那个字的笔划很细,但每一笔都很深,几乎要把纸张割破。写字的人——或东西——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主权。
阿坤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走进房间中央,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不敢再往前一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从墙上的纸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地板。
“地板。”阿坤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刘丞翰低头看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线。不是画出来的线——是地板本身的颜色不一样。从门口到窗户,有一条大约十公分宽的、颜色较浅的区域,像是有人用砂纸把地板表面的漆磨掉了。那条线从门口笔直地延伸到窗户,然後在窗户前面停下来。
窗户是关着的。窗户的玻璃上有雾气——不是外面的雾气,是里面的。像是有人在窗户的这一面,用温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雾气上面有字。
跟墙上那个“闹”字一样的笔迹:
“你来了。”
刘丞翰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窗户外面是六楼的走廊——空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的磁砖上,很正常。但那三个字是从里面写的。有人在房间里面,站在窗户前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这三个字。
可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是你写的吗?”刘丞翰问张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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