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点起今天的第三根烟。
“时间久了,你就会越来越想回去。你会觉得那栋楼在叫你。你会听到那个皮球弹跳的声音,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你会开始失眠,因为你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红色鞋子站在你的床边。然后有一天——”
“有一天怎样?”
“有一天你会自己走回去。你会搭电梯上到顶楼,走到水塔旁边,然后——”
阿坤师没有说完,但刘丞翰已经懂了。
然后你会爬进去。
然后你会跟她一样,泡在水里,穿着红色的鞋子,等待下一个人的到来。
“干……”刘丞翰瘫坐在椅子上,“那我不要睡觉总行了吧?”
“你可以三天不睡觉,你可以三十天不睡觉,但你可以三年不睡觉吗?”阿坤师反问,“你一辈子不睡觉吗?”
刘丞翰沉默了。
“那要怎么办?”林语棠擦掉眼泪,声音忽然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阿坤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有两个办法。”他说,“第一个,去找专业的处理。我认识一个老师,在万华那边做这一行的,专门处理这种……跟过来的。他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她送走。”
“第二个呢?”
“第二个,”阿坤师犹豫了一下,“回去。回到西宁国宅,回到她出事的地方,跟她好好说。跟她说你不是她的玩伴,你有自己的家,你会找人来帮她。好好的、认真的、诚心诚意的说。”
“这不就是回去送死吗?”刘丞翰皱眉。
“不是送死,是了结。”阿坤师说,“她现在跟着你们,是因为你们在她的地盘上拍了东西、碰了她的东西、看到了她的东西。她没有恶意——至少我不觉得她有恶意。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一个要拉我进水塔的小女孩,你说她没有恶意?”
“她不是要拉你进水塔,”阿坤师纠正他,“她是想带你去看她最喜欢的地方。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水塔就是她的游泳池,她的秘密基地。她想跟你分享。”
刘丞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解释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可怕——不是因为它是恶意的,而是因为它是善意的。
一个孤独的小女孩,死了二十几年,终于有人走进了她的楼,拿起了她的球,看到了她的鞋子。她以为他们是来陪她玩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我选第一个。”刘丞翰说,“去找那个老师。”
阿坤师点点头:“好。我帮你约。但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色小鞋。
“在这之前,这双鞋子你们要带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的东西。你如果把她的东西留在别人那里,她会生气。”阿坤师说,“小孩子生气的时候,比大人难搞多了。”
刘丞翰看着那双鞋,觉得它比昨天晚上更旧了。鞋面的龟裂更深了,深色的渍痕也更明显了。但鞋底的花纹——那朵六瓣花——却比昨天晚上更清晰。
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图案。
一边描,一边等。
## 六
他们离开阿坤师的店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阳光很强,西宁南路被晒得发白。国宅的外墙在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旧大楼,灰扑扑的,无精打采的,跟旁边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但刘丞翰知道,在那扇看起来普通的窗户后面——五楼、六楼、七楼、顶楼——有着不普通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把那双红色小鞋塞回背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锁头。
“你真的要把鞋子带回去吗?”林语棠问。
“阿坤师说的,不带回去她会生气。”刘丞翰苦笑,“我宁愿面对一双鞋子,也不愿意面对一个生气的小女鬼。”
“那我们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在你家过夜。灯全开,电视全开,手机充饱电。”刘丞翰说,“明天阿坤师会带我们去万华找那个老师。”
林语棠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他们各自骑上机车,约好晚上八点在林语棠家集合。刘丞翰骑回三重的路上,一直觉得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的声音。
他把背包放在机车的脚踏板上,用脚夹住。
骑到台北桥的时候,他又感觉到后座震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握紧把手,看着前方的路,一路骑回三重。
回到家,他把背包放在玄关的地上,没有带进房间。然后他洗了个澡——这次洗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早上阿坤师给他的那张剪报的照片。
他仔细地读完了整篇报道。
报道里说,陈小妹妹,五岁,母亲在卡拉OK上班,父亲不详。最后被见到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邻居说看到她在走廊上玩皮球。隔天早上母亲回家发现女儿不在,报警搜索,三天后在顶楼水塔发现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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