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顿。风从我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再紧一点就要断了,丝线两端的沉默都在那阵风里轻轻地颤动。然后它接着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薄很淡的东西,像是自嘲,又不像,那东西薄得像是水面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让每一个字的表面都闪着不同的光:“曾经的一世又一世,除了我诞生的那场战斗,哪一世我的结局不是被你们三族逼迫到使用秘法重化晶核?就连面对三族的围攻我都无法取得任何一次胜利,更何况是全盛状态的五族。我是孤影,想要见到孤云没错,但我也是邪魔,那个谋划了这全盘计划无尽岁月的邪魔。我不想、也绝不允许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有导致这所有谋划满盘皆输的可能。所以,我不选择离开的原因,以你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
它将手中的孤帆远影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那是秋派弟子在正式比试前向对手致意的礼节。剑尖所指的方向在厚实的积雪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道痕迹极细极轻,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绢帛上画了一笔,只微微陷进去一层,下面的雪依然结结实实地压在一起,冷硬得不留一丝缝隙。那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一个只写了一笔就被收住了的字,起笔的时候还带着郑重,收笔的时候却只剩下犹豫。它的手腕还是那样稳,肩背还是那样挺直,两脚分开的角度还是秋派剑礼里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尺码,右脚比左脚前出半步,脚尖微微外撇,重心沉在两腿之间。一切都和当年在秋派上的晨练时一模一样,那个清早整夜的雪还厚重地覆盖在练武场的石板上,师父还没有来,只有我们几个人面对面站着,把剑斜指向地,等着第一缕阳光。那阳光总是被拖得很长,余韵在山谷里来回地撞。我曾经对着师父行过这个礼,对着师兄行过,对着练武场上每一个同门行过。它已经绝不再是秋派弟子,可它还是行了这样一个礼。它说要以孤影的身份在这里和过去做一个了断,这句话不假。我看得出来,它是认真的。认真到了骨子里,认真到了连这些最细微的肌肉记忆都不肯背叛它,认真到了这个礼节的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就像当年师父手把手地教他时一样。
它的双眼再一次死死盯住了我的眼睛,只是这一次,那灼灼的目光却十分平静,再也没有了一丝扭曲。那两团火焰终于安静了下来,变成了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坦荡。那种坦荡像是一间把所有门窗都打开了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藏,甚至没有留下一件可以遮挡的东西,连四壁的帘子都扯掉了。它就这样坦荡地看着我,仿佛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桌上,没有什么需要再藏的了。我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颜色的夜空,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躲不闪的黑。那种黑不是压迫性的,不是想要吞掉什么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坦然的、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了的黑。它甚至不再闪烁,只是定定地、稳稳地照过来,像是两盏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独自亮着的灯。
然而面对着它的目光,我却移开了视线。我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在躲避什么。也许是在躲避一个想要杀我无数次又失败了的仇敌,也许是在躲避那个曾和我并肩站在师父面前听训的师兄,也许是在躲避那双眼睛里属于孤影的那一部分。那部分太像了,太像记忆里那个会在落雪天和我一起伫立在雪地里的人,太像那个会在练剑之后和我一同躺在雪地里的人,太像那个会在深夜里和我隔着一道墙各自默默修炼的人。他能听见我吐纳时的呼吸声,我也能听见他的,那两道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像是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在黑暗中慢慢地扇动着。我不敢再回忆下去了。我抬头看向天空。天还是阴沉的,暗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上方,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世界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漏下来。我不知道这幕布是谁拉上的,不知道这出戏演完之后还会不会有下一幕,不知道下一幕拉开的时候舞台上还会剩下谁。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积雪,雪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刺得眼睛微微发涩。那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眼睑内侧轻轻地划了一下。我轻声一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缓缓散开,像是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又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团白气在冷风里慢慢地变稀、变淡,从一团浓白变成一缕浅白,再被风撕成几缕更细的丝,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是啊,我知道,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曾经在三族的围攻之下,你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成功。仅容一人通过就会破碎的空间通道,也早在你的谋划之中。之所以一直未曾启用,都是因为你觉得时机未到,直到这一世,彻底没落的氏族让你看到了有史以来最接近成功的希望。”
说到这里,我将视线从脚下的积雪上抬起,重新对上了它的双眼。那一刻,山巅的风忽然又起,卷着雪粉从我们之间横穿而过,像是给这场对峙划下了一道无声的白线。雪粉贴着雪面被风抄起来,飞成一面薄薄的纱,从我脚尖前面划过去,一直延伸到它的脚尖前面,把雪地分成了清清楚楚的两半。雪粉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它的肩头,落在两个曾经同门的人身上,却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落在我肩上的雪是轻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落在它肩上的雪,在我眼里却像是每一片都压着千年万年的光阴,压得它的肩微微地往下沉了一分,那只有我才能看得出来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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