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秀莲顺着彘娃儿指的方向望去，心猛地一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
只见西边官道尽头，尘烟滚滚里，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挪动过来，那些人浑身都是黑灰一片，半点鲜艳色都见不到。
不是三五个，也不是十来人，粗略一数，竟有大概几十号人！
他们走的极慢，像是被抽空了身子一样，一步一晃，可以说不像是走路，而是脑子空空，浑身无神，只靠着身体的习惯继续往前挪动身子。
“是逃难的。”
冯有为眯起眼，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身上的布包，另一只手摸在腰间的刀上，满脸防备，他这包里是最后剩下的一点点银两铜钱，还有一些吃食，不得不防。
等那群人再走近些，冯家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面黄肌瘦能形容的？
那些人个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了两个黑窟窿，泛着吓人的紫黑色，嘴唇倒是还算正常，没有狰狞起太多皮，看来是逃到锦天府的地界之后，勉强混了个水饱，也挖了些野菜树叶吃。
只是这些人身上的衣裳根本称不上衣裳了，全是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地方烂的只剩几根布条，勉强遮住些皮肉。
有几个汉子光着头，头皮晒的黝黑发亮，还鼓着几个包，带着一些还未愈合的结痂，看来是路上被什么虫子咬的不耐烦了，索性剃光了了事。
妇人们脚上和小腿上都绑着布条，一步一步的挪，手上还扯着个一样如同行尸走肉的娃儿。
大些的孩子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破篓子，篓子里大多都塞着些树根草根之类的，有几个幸运的还有点鸟雀虫子干儿，可都跟护着宝贝一样死死藏在怀里最深处。
小一些的被大人们用破布捆在背上，瘦的也只剩一把骨头了，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有个妇人怀里的娃，小脸皱巴巴的，嘴唇乌青，不知是睡了还是……
冯金枝赶紧别过脸，不敢再看。
这场面，看了只会叫人心酸，如此对比一下，她们冯家竟然都算是有福气的了！
造孽哟，这世道，天气邪性，这当官的也不像样，那皇帝老儿还大征徭役，这是压根不把他们老百姓当人啊！
“看他们走的方向，应该也是往江南城去的。”
冯豚浓眉紧蹙，大小伙子手里也紧紧捏着一根棍子，悄声道：“看来不光是咱们元和府，怕是其他的地界也都遭了灾，这是有人活不下去了啊。”
冯金枝轻轻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道：“都是遭罪的人啊，咱从北边逃出来，以为够苦了，没想到对比一看，竟然算有福的了。”
“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寻到我那妹子，若是真能有些活路，咱家这趟遭罪就不亏。”
冯家几人皆是心有戚戚然，青溪镇这里来往的人倒是不少，来来往往的马车只瞥了一眼他们，便直接离开了。
倒是有些胆子大些的，探头探脑的望着这边，小声说着话。
不多时，那群人已经走到了近前，一股混杂着汗臭，土味和说不清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就像迎头一棒，打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领头的汉子看到冯有为一家衣着还算整齐，眼睛亮了亮，挣扎着上前一步，声音嘶哑的说：
“这，这位老哥！打听下，江南城，还有口吃的不？”
冯有为手紧握刀柄，刚要开口，就见那汉子腿一软，差点栽倒，旁边一个瘦的只剩骨架的青年赶紧扶住他，小声叫了声爹，看来是一对父子。
“这位大哥，我叫石能，这些人都是石家的，同一个宗族，从西林府定云县来，走了两个多月了，不知几位可否知道这江南城的情况？”
高秀莲看着他们骨瘦如柴的模样，想起自家还有买的几个厚实饼子，下意识的摸了摸包袱，冯有为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自己上前一步。
那群人见冯有为手按在刀柄上，都缩了缩身子，妇人们紧紧抓着孩子，眼中带着一抹绝望和一丝认命。
若是逃到这里也没有活路，那大抵就是寿数将尽了。
冯有为看到了她们的反应，叹了口气，扬声道：“江南城我们也刚到，不清楚还能不能活，但看这里的光景，总比外头强些。”
想到自家的情况，冯有为顿了顿，又问：“你们来这里，可是投奔亲戚？”
石能喉结滚动，咽下口唾沫，凄声道：“哪有亲戚啊，我们石家村在西林府最偏的山坳里，世代就靠几亩薄田过活，本来就穷的叮当响，连那些招徭役的都不去的地方，还是我们出来以后才听说的一点消息。”
“去年冬天那连绵不绝的大雪，压塌了半个村子的草房，当场就被压死了好几个人，我们囤的那点口粮更是没撑多久，村里老人小孩冻饿走了十几个……”
石能重提旧事，眼中早就哭干了的眼窝又涌出了几分泪水，那些可都是他的族亲族老们啊！
甚至有点族老为了让他们活，硬生生的饿死自己，半点粮食都不吃，说他们已经活的够岁数了，后生们日子还长，不能因为他们这些老人占了年轻人的活路。
他们要体体面面的见祖宗。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了起来，连带着周边的人，都被触动了好不容易麻木的心，低声抽噎起来，看得冯家几人也揪心不已。
石能抹了把脸，接着道：“开春后地都冻裂了，更别说种地了，村里老人说，再守着就是等死，听祖辈讲东边水多粮足，或许有活路，我们就拖家带口的往东闯。”
“一开始跟闷头苍蝇似的瞎走，还差点被山匪抢了，结果山匪见我们又穷又瘦，裤裆里半粒米都掏不出来，不光把我们放了，还扔了一小袋豆子给我们。”
石能说到这里，苦笑一声，这些平日里叫他们惧怕不已的山匪，反而是真真给了他们一点粮食的，正是靠着这袋豆子，他们又多撑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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