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朱翊钧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站在毓庆宫的廊下，看着檐角的水珠串成帘，心里像压着块湿漉漉的棉絮。冯保说御花园的木芙蓉开了，沾着雨珠格外好看，他便借着 “透气” 的由头，带着两个小太监踱了过去。
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平日里修剪得齐整的冬青丛，此刻耷拉着叶子，像被打蔫了的绿绸。朱翊钧踩着水洼往前走，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 “咔嚓” 声。他不爱这雨天，总觉得连空气都带着股霉味，像他前日在小禄子那本《饥民图说》里看到的插图 —— 破草房的墙角，堆着发霉的谷糠，饿极了的孩子正用手指抠着墙皮。
“万岁爷，这边走，路滑。” 身后的小太监低声提醒，试图扶他的胳膊。
朱翊钧摆摆手，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后 —— 那里蹲着个黑影，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御花园里鲜少有人敢这样失态，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悄悄绕了过去。
看清那人的模样时，朱翊钧的呼吸顿了顿。
那是个老太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枯瘦的手腕。他正背靠着假山，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动作飞快地往嘴里塞着什么，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许是吃得太急，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手里的油纸包 “啪” 地掉在地上，滚出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个馒头。
朱翊钧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那馒头比御膳房做的小了一圈，表皮皱巴巴的，上面还长着星星点点的绿霉，一看就放了许久。老太监慌忙捡起馒头，用袖子擦了擦沾着的泥，顾不上咳嗽，又要往嘴里塞。
“给我！”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把老太监吓得一哆嗦。馒头从他手里滑落，滚进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泥花。老太监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小皇帝，脸 “唰” 地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扑通” 一声跪在水里，结结巴巴地喊：“万…… 万岁爷！奴…… 奴才该死！”
他的袍角瞬间被积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朱翊钧没看他，径直走到那泡在水里的馒头前。雨水冲刷着馒头上的霉斑，露出底下粗糙的麦麸，混着泥水，狼狈得像条被丢弃的破布。他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馒头，身后就传来冯保惊慌失措的声音：
“万岁爷！使不得！”
冯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快步奔来，藏青色的袍角在积水里划出一道道水痕。他一把按住朱翊钧的手，脸色比那老太监还要白：“万岁爷，这东西脏，不能碰！奴才这就让人把它扔了！”
“放开。”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冯保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小皇帝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看着朱翊钧那双清澈却透着执拗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竟一时没敢再劝。
朱翊钧抽回手，捡起那只湿透的馒头。冰凉的泥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浸得他手骨生疼。他把馒头举到眼前，霉斑被水泡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酸味。这就是…… 有人赖以活命的东西？
“掰开。” 他对跪在水里的老太监说。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伸出手，指尖抖得连馒头都握不住。朱翊钧不耐烦了，自己动手，用力一掰 —— 馒头硬得像块石头，费了些劲才裂开，里面的瓤干巴巴的，还夹杂着没磨碎的麦粒。
他没丝毫犹豫，拿起半块泡得发胀的馒头，径直塞进嘴里。
“陛下！” 冯保的惊呼几乎变了调，他伸手想去抢，却被朱翊钧猛地瞪了一眼。
“你敢拦朕？”
小皇帝的声音依旧软糯，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锋利得能割伤人。冯保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朱翊钧用力咀嚼着那口馒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发慌。
馒头又干又涩，混着泥水和霉味，剌得喉咙生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朱翊钧强忍着没吐出来，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老太监吃得那么急，又咳得那么凶 ——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这就是宫外百姓吃的？” 他转向老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太监趴在水里，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是…… 是…… 去年江南水灾，奴才老家…… 就是吃这个…… 有的人家，连这个都吃不上……”
朱翊钧没再问。他拿起剩下的半块馒头，又要往嘴里塞。冯保这次是真急了，“扑通” 一声跪在他面前，声音都带了哭腔：“万岁爷！求您了！别吃了！这东西会吃坏身子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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