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乃先帝选定的顾命大臣,所言极是。” 李太后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像蒙着一层水汽,“就依张先生所奏,批红之事,暂由内阁与哀家共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朱翊钧垂下眼睑,珠串挡住了他的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软糯得像猫叫:“依…… 依母后和张先生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张居正微微躬身,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高拱的胡须抖了抖,背更驼了些;冯保的手指在袖摆下轻轻叩着,像是在打某种暗号。
朝会的剩余时间,朱翊钧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像个提线木偶,跟着冯保的指令抬手、颔首、说 “准奏”。直到鸿胪寺卿再次唱喏 “退朝”,他才猛地惊醒,发现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万岁爷,奴才扶您下去。” 冯保的声音又变得谄媚,扶着他的胳膊转身时,朱翊钧的脚尖突然 “不小心” 踩偏了阶石。
“哎哟!” 他故意低呼一声,身体顺势往冯保身上倒去。太监惊呼着抱住他,力道之大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混乱中,朱翊钧瞥见冯保鬓角沁出的汗珠,以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 不是担心皇帝摔伤,而是怕自己照顾不周会被问责。
“小爷慢点!” 冯保的声音变了调,情急之下竟喊出了宫里私下对他的称呼。
朱翊钧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爷。
他们还把他当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心中的绝望。是啊,他现在是十岁的朱翊钧,是 “龙体初愈”、“悲恸过度” 的小皇帝。示弱,或许才是此刻最好的武器。
“脚…… 脚麻了。” 他揉着脚踝,故意露出孩童般的委屈。冯保果然松了口气,连忙招呼旁边的小太监:“快!搬个锦凳来,让万岁爷歇歇!”
坐在阶下的锦凳上,朱翊钧看着百官按品级依次退殿。高拱经过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张居正则目不斜视,绯色的袍角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冯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御膳房备了莲子羹”,手指却不停地捻着佛珠,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朱翊钧突然觉得,这场权力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这座名为 “毓庆宫” 的宫殿比乾清宫小了些,却更精致 —— 窗棂上雕着缠枝莲,廊下挂着鸟笼,画眉的叫声清脆得有些刺耳。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水盆、点心、奏折,脚步轻得像猫。
“万岁爷,该进早膳了。” 一个圆脸小太监捧着描金食盒,怯生生地说。
朱翊钧没应声。他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孩童正瞪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那是张典型的朱家面孔,额角饱满,鼻梁挺直,只是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属于十岁孩子的倔强。
“冯保说,张先生下午要来讲《论语》。”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小太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呢,冯公公特意吩咐了,让万岁爷歇够了,好好听讲。”
朱翊钧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点清水,在铜镜的边缘轻轻画着。水痕很快消失,他又蘸了点墨,这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在冰冷的镜沿上刻下三个字。
张居正。
墨汁顺着镜沿的纹路往下淌,像极了未干的血迹。朱翊钧看着这三个字,突然对着镜子里的孩童露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 —— 嘴角咧开,眼睛眯起,露出一点天真无邪的稚气。
这是他从今天起要扮演的角色。
一个听话的、懵懂的、需要张先生和母后 “辅佐” 的小皇帝。
镜中的孩童笑容灿烂,镜沿的 “张居正” 三个字却在墨色中渐渐凝固,像一个沉默的誓言。窗外的画眉还在叫,毓庆宫的日影慢慢移动,朱翊钧知道,从踏上太和殿丹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对着史书评头论足的旁观者了。
他是朱翊钧,是万历皇帝,是这龙椅上的陌生客。而要在这陌生的棋局里活下去,他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 “孩子”。
墨汁干透时,他听到了殿外传来的脚步声,冯保尖细的嗓音远远响起:“万岁爷醒着吗?张先生来了 ——”
朱翊钧连忙擦掉镜沿的字迹,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孩童笑意。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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