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本该是一年中最为幽明交织、人鬼同途的特别日子。
按旧例,夜幕降临后,秦淮河上应漂满寄托哀思与祈愿的河灯,如繁星落水,烛火连天;
城中各大寺院应举办盂兰盆法会,钟磬梵唱不绝于耳;
百姓家家户户祭祀先祖,街头巷尾飘散着纸钱香火的气息。
然而,今年的中元夜,金陵城却笼罩在一片异乎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
没有连天的河灯,没有鼎沸的人声,连往常彻夜不息的秦淮丝竹也喑哑了许多。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取代了节日的喧闹,仿佛连孤魂野鬼都识趣地避开了这片即将被雷霆洗涤的土地。
钱谦益府邸,亥时三刻。
往日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前后门紧闭,连门檐下的灯笼都只点燃了最低限度的几盏,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石狮冷硬的脸庞。
府内更是人影稀疏,仆役大多已被以各种理由遣散或放假,只留下少数绝对心腹。
一种大难临头的仓惶气息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后花园通往一条僻静小巷的角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几双警惕的眼睛向外张望片刻,确认小巷空无一人后,三辆最为普通、毫不显眼的青布篷马车被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
马车没有任何家族标识,拉车的马匹也是普通的驽马,车夫皆是面目平凡、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眼中却闪烁着精悍之色。
钱谦益被心腹老仆搀扶着,登上了中间一辆马车。
他脱去了象征身份的绯红官袍和梁冠,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直裰,头上戴着同色的方巾,乍一看像个不得志的乡村塾师,
只是那保养得宜的面皮和眉眼间的书卷气难以完全掩盖。
钱谦益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长匣,里面是他视为性命的一部分顶级碑帖和手稿。
他的侧室,也是红颜知己柳如是,更是做男装打扮,青衫小帽,将一头青丝紧紧束起,脸上略涂了些许黄粉,遮掩了过于秀丽的容颜。
她动作利落地登上同一辆车,坐在钱谦益身侧,手中挽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替换衣物和最紧要的首饰、银票。
柳如是的眉头微蹙,眼神中并无太多逃命的惊惶,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与挣扎。
前后两辆马车上,堆放着十余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外面还胡乱捆扎了些杂物做掩饰。
箱子里,是他毕生心血收藏的、最为精华的一部分宋元古籍、前朝字画,以及熔铸好的金锭、便于流通的西洋银圆和南洋珍珠。
至于那些笨重的家具、庞大的田产地契、带不走的园林宅邸……
此刻都已顾不上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朝着下关码头的方向疾驰,那是他们计划换乘快船前往松江的第一站。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外面偶尔掠过的灯笼微光透入。
颠簸中,柳如是终于忍不住,轻轻握住了钱谦益冰凉而微颤的手。
她的手温热而稳定,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曾经令她仰慕、如今却仓皇如丧家之犬的“牧斋先生”。
“牧斋,”
柳如是的声音很低,却在这逃亡的马车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真的非走不可吗?妾身虽处深闺,也听闻陛下登基以来,平流寇于陕甘,定叛乱于巴蜀,结盟蒙古,编练新军,种种作为,分明是励精图治、欲图中兴的英主气象。
他所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听说在陕西确让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重获生计。
你……你饱读诗书,常以天下为己任,为何不能留下,效忠这样的明君,为这中兴大业出一份力?或许,陛下求贤若渴……”
钱谦益浑身一颤,仿佛被针刺了一般。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黢黢的街景和偶尔闪过的紧闭门户,脸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既得利益者的顽固与悲哀。
钱谦益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上了他一生的名望与纠结:
“河东君(柳如是号),你不懂……你不懂啊。陛下确是雄主,新政或许也……也有其道理。
然而,这新政触动的是什么?是江南百年积习,是士绅安身立命的根本!清丈田亩,清的是我等赖以维系家族、供养门生、交际官场的膏腴之地;纳的是我等世代享有的特权与体面!我等本就是这江南士林的代表,这百年利益的化身!
如今朝廷刀锋直指江南,黄得功大军压境,韩赞周那阉奴倒戈,徐弘基那些勋贵更是软骨头的墙头草,纷纷摇尾乞怜……我等已成众矢之的,江南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钱谦益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激动:
“况且,你以为朝廷会放过我们?韩府近日被锦衣卫频繁‘拜访’,张溥兄弟不知所踪,汪庆元的海船异动……这分明是收网的迹象!
再不走,恐怕就真成了瓮中之鳖,连这海外飘零的退路都没有了!我……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们去哪?”
柳如是追问道,眼中泪光隐现,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先去松江,那里有我一个早年学生,或许能暂避一时风头。”
钱谦益目光茫然地望向更远的黑暗,
“然后……或许渡海去日本长崎,那里有唐人町,也有仰慕中华文化的藩主;或许南下吕宋、爪哇……天大地大,总有我钱牧斋一口饭吃吧?”
说到最后,钱谦益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可笑,真是可笑啊!我钱谦益,一生以清流自诩,以东林领袖自居,谈兵论政,指点江山,自以为可挽狂澜于既倒……
到头来,国事未靖,自己却要先做那背井离乡、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亡客!半生浮名,竟落得如此下场,岂非天大的讽刺?”
(各位看官大大,占用大家的一点时间。作者的新书《重振大明:刘据的老爹是朱元璋》,这是关于4个千古一帝凑不出一个完整太子的故事,欢迎各位大大们收看、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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