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夏，御花园里的草木愈发蓊郁，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要漫过朱红宫墙。
紫藤花早已开败，如今是石榴花和栀子花的天下，火红与洁白交织，在灼热的日光下蒸腾出浓烈而甜腻的香气。
蝉鸣声嘶力竭，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更添人心浮躁。
各宫都用上了更多的冰，宫女太监们行走在宫道上，也尽量拣那有荫凉的地方，步履匆匆，生怕被这毒日头多灼烤一刻。
然而，比天气更让人心绪不宁的，是后宫那日益分明、却又暗流涌动的格局。
皇后借“整肃宫规”之名，不动声色地清理了一批眼线，提拔了苏雪见、沈芳华等“新贵”，惠妃林婉虽圣眷未衰，却明显感到掣肘增多，影响力大不如前。
在这微妙的平衡中，德妃周静仪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她的超然与谨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这日午后，德妃周静仪带着贴身宫女墨竹，在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水榭边纳凉。
水榭临水，又有穿堂风，比别处凉爽许多。
她倚着栏杆，看着池中锦鲤嬉戏，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缂丝团扇，神色是一贯的恬淡安然。
恰在此时，苏雪见也带着采荷从另一条小径走了过来。
她似乎是刚去内务府处理完事务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见到德妃在此，她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周静仪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苏嫔妹妹不必多礼。这大热天的，妹妹还在为宫务奔波，真是辛苦了。”
她目光落在苏雪见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瞧你这脸色，可是累着了？快过来坐，这水榭边还算凉快。”
“谢娘娘关怀。”
苏雪见道了谢，依言在水榭内的石凳上坐下，采荷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宫女奉上凉茶，周静仪示意苏雪见用一些，自己也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闲聊起来：“如今六宫事务繁杂，皇后娘娘将许多事情交托给妹妹，可见对妹妹是极为信任和倚重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说起来，皇后娘娘近日整肃宫规，雷厉风行，倒是让这后宫风气清正了不少。妹妹协理其间，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吧？”
苏雪见捧着微凉的茶杯，谨慎地回答：“臣妾不过是遵照皇后娘娘吩咐办事，尽力而为，不敢居功。娘娘统御六宫，明察秋毫，臣妾只是从旁协助，略尽绵力而已。”
周静仪微微一笑，用团扇轻轻扇着风：“妹妹过谦了。如今谁不知道，苏嫔心思细腻，处事周全，是皇后娘娘不可或缺的臂膀。”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说起来，皇后娘娘待妹妹，也确实是格外不同。听闻前几日妹妹身子不适，娘娘还特意赐了药材，遣人问候。这般体恤，便是惠妃妹妹，也未必常有呢。”
她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苏雪见脸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事。
然而，苏雪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周静仪观察着她的细微反应，继续缓缓说道：“这后宫之中，能得中宫如此信重，是妹妹的福气。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有时太过靠近凤座，也未必全然是好事。锋芒过露，易招人嫉。妹妹聪慧，当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对皇后娘娘，忠心固然是好的，但也要……稍稍留些余地，为自己计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出自一向给人以温和公允印象的德妃之口，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听在苏雪见耳中，却如同最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心底最不容触碰、也最不容置疑的圣地。
为她自己计？
留有余地？
这些字眼像是对她那份纯粹到近乎偏执的情感的亵渎。
她对皇后娘娘的忠诚与仰慕，是超越了一切利害算计的，是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和生存意义。
她可以忍受艰辛，可以面对明枪暗箭，唯独无法容忍任何人，哪怕只是委婉地，暗示她对皇后的忠诚是“过度”的，是需要“节制”的。
几乎是瞬间，苏雪见周身那温和恭顺的气息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戒备。
她抬起眼，直视着周静仪，原本清澈的眸子里像是骤然凝结了一层薄冰，语气也变得生硬而疏离：“德妃娘娘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公正严明，待六宫妃嫔皆是一视同仁。臣妾蒙娘娘不弃，委以协理之责，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娘娘信重之恩。此乃臣妾本分，何谈‘余地’？娘娘的恩泽与教诲，臣妾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存半分私心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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