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临湖水榭的那场雅集，如同投入后宫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许多人预想的要深远。
雅集当日，皇后江浸月亲临，端坐主位，德妃周静仪、贤妃等几位高位妃嫔亦在座，已然给足了场面。
水榭内布置清雅，焚香袅袅，当沈芳华对着展出的前朝字画孤本，从作者生平讲到笔法传承，再到画作背后蕴含的意境与历史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时，连素来以清高自诩的周静仪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
而苏雪见穿梭其间，安排座次，调度宫女太监奉茶递水，处理各种细微琐事，竟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那份沉静周全，也让人刮目相看。
江浸月在一幅相传为前朝隐逸画家所作的《秋山问道图》前驻足良久，仔细聆听了沈芳华关于画中“拙中藏巧”、“墨色层次”的精妙讲解后，微微侧首，对随侍在侧的夏知微及周围几位妃嫔淡然道：
“沈婕妤博闻强识，鉴赏精到，于书画一道见解深刻，确是难得。”
目光又掠过正轻声吩咐宫女更换茶点的苏雪见，语气平和，
“苏嫔心思缜密，处事稳妥，此番雅集，内外周全，办得甚好。”
皇后亲口定评，字字千钧。
不过短短半日，苏嫔“心思缜密、处事稳妥”，沈婕妤“博闻强识、鉴赏精到”的名声，便随着参与雅集的妃嫔宫女们的口耳相传，迅速盖过了之前林婉小圈子内那种带着明显捧高踩低色彩的“赞誉”。
雅集的成功，仅仅是江浸月布局的第一步。
紧接着，更为实质性的“资源倾斜”便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这日，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捧着一摞账册和几份拟定的章程，来到凤仪宫请示。
其中一项，是关于下月端太妃寿辰，宫中各处需悬挂的祈福宫灯上的题字人选。
往年这类彰显才学、又能露脸的差事，多半会由掌管部分宫务、又素有“才名”的惠妃林婉推荐人选，或是她亲自操刀。
但这次，内务府总管却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太后寿辰宫灯题字一事……往年多是惠妃娘娘那边……您看今年……”
江浸月正拿着一把小银剪，修剪着一盆墨兰的枯叶，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苏嫔的字清丽工整，寓意也好，今年就交由她负责吧。着内务府备好上用的泥金笺，不得延误。”
“是，是，奴才遵旨。”
总管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凛，皇后娘娘这是明明白白地要将这部分文化事务的话语权，从惠妃手中剥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掌管宫内书籍字画采买、整理的司礼监也接到了凤仪宫的口谕：
日后宫内藏书楼寻常书籍的添置、整理，以及部分非紧要字画的鉴赏归类，交由沈婕妤协理。
这意味着，林婉及其小团体以往能通过影响书籍采买来无形中引导后宫文化风向的渠道，也被收紧了大半。
资源便是底气，更是影响力的延伸。
当苏雪见开始负责宫灯题字，当她娟秀工整的字体出现在各宫悬挂的祈福宫灯上，甚至得到了端太妃随口一句“这字瞧着秀气又端正”的夸赞时；
当沈芳华开始出入藏书楼，对一些古籍的归类整理提出独到见解，并开始参与核定采购书目时，后宫众人看待她们的目光，彻底变了。
她们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或是被边缘化的普通妃嫔，而是真正手握部分实务、且能力得到了皇后乃至端太妃认可的“新贵”。
这种变化，最先感受到的，便是林婉那个“才女”小团体内部。
陈宝林再次被邀请至华春宫小聚时，心情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的父亲，那位在翰林院苦熬资历、家境清贫的陈编修，前几日竟意外得到了一份为某位宗室老王爷整理古籍、编纂年谱的私活儿。
这活儿清贵又不算太耗费心神，润笔却极为丰厚，解了陈家的燃眉之急。
陈宝林心中清楚，这绝非偶然，老王爷府上与皇后母族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而引荐之人，似乎也与皇后麾下的某位官员有关。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泽”，让她在面对林婉时，少了几分以往的巴结，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暖阁内，林婉兴致勃勃地展开一幅自己新近临摹的《兰亭序》，自认笔力又有精进，期待着众人的追捧。
然而，陈宝林看了几眼，却迟疑着开口道：“姐姐此帖临摹得形神兼备，只是……这‘之’字的捺笔，似乎不及前日所见苏嫔题写宫灯时那般灵动自然……”
她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连忙补救道，
“当然，姐姐功力深厚，非我等能及。”
李选侍近来感染了风寒，病了好几日。
期间，皇后不仅派了太医悉心诊治，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夏知微还亲自带着珍贵的药材前来探望，言语温和，关怀备至，与华春宫这边不闻不问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病愈后的李选侍，气色还有些恹恹的，此刻听着陈宝林的话，也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苏嫔姐姐的字确是极好的，沈婕妤前儿在藏书楼指点如何保养古画，说的那些法子，连司礼监的老太监都说是内行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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