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晏十三年的初秋,永熙城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倾城”姑娘的名声却如同金桂的香气,愈发醇厚悠远,渗透进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仅是在风月场,更在文人墨客、甚至部分官员的圈层中,她的才情与见识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
然而,赞誉之声愈隆,质疑与不服便也随之而来。
这一日,秋阳正好。
“听雪轩”内,江浸月刚送走一位与她探讨《水经注》的工部员外郎,正欲小憩片刻,蕊珠便面带难色地进来禀报:“姑娘,杨文远杨大人递了帖子,已在门外等候。”
“杨文远?”
江浸月眸光微动。
她对此人略有耳闻,出身书香门第,少年登科,颇有才名,但性情也以清高狷介、颇为自负着称,尤其对女子涉足学问一道,向来嗤之以鼻。
前几日,似乎正是他的同僚在他面前极力夸赞过自己。
看来,这位杨大人今日是存心要来“踢馆”了。
“请杨大人进来吧。”
江浸月神色不变,从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
门帘掀动,一位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身着六品鹭鸶青袍的官员迈步而入。
他下颌微抬,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扫过整个“听雪轩”,最后落在静立桌旁的江浸月身上。
“下官杨文远,见过倾城姑娘。”
他拱了拱手,礼节周全,语气却透着疏离与冷淡。
“杨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江浸月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越平和,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态度。
她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刚沏好的“吓煞人香”,茶汤清碧,香气凛冽。
杨文远并未立刻落座,也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江浸月临摹的《雪溪图》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姑娘才情卓绝,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博古通今,连朝堂之事亦能点评一二?不知是世人谬赞,还是姑娘果真有过人之能?”
这话语中的挑衅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蕊珠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出声。
江浸月却只是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秋日静湖,波澜不惊:“世人抬爱,多是溢美之词,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闲来无事,多读了几本杂书,略通皮毛,以供消遣罢了,岂敢妄议朝堂?”
她这般谦逊,反倒让杨文远蓄势待发的锋芒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哼了一声,终于撩袍在客位坐下,却依旧不碰茶杯,显然打算步步紧逼。
“既然姑娘自谦,那杨某便考较一番,权当助兴,如何?”
杨文远目光炯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人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江浸月从容应对。
杨文远沉吟片刻,他自恃才高,不屑于用诗词歌赋这类寻常题目,决定从对方最不可能精通的方面入手。
他清了清嗓子,道:“素闻姑娘洞察入微,不知可否从杨某身上,推断出我今日入醉仙楼前,都做了些什么?现任何职?若说得准,杨某便心服口服。”
这题目可谓刁钻!
不仅要推断行为,还要点明官职,几乎是将江浸月当成了街头的算命先生,极尽羞辱之能事。
蕊珠气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江浸月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觉得有趣的微笑。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文远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神专注而纯粹,不带任何狎昵,只如鉴赏一件古物。
她的目光先掠过他袍角一处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泥点,那泥点颜色特殊,带着些许朱砂色泽,并非普通街巷尘土。
接着,她注意到他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的铜制鱼符,样式古朴,并非寻常装饰。
最后,她的视线在他微微泛红、带着些许墨渍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停留了一瞬。
整个“听雪轩”鸦雀无声,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杨文远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出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江浸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杨大人今日出门前,想必是在官署处理公务,而且,是与文书档案相关。”
杨文远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官员去官署是常事,这推断并无出奇。
江浸月继续道:“大人袍角所沾泥渍,色泽暗红带朱,质地细腻,并非永熙城内常见尘土。妾身曾闻,通政司衙署后园有一处用以测试各地呈报矿砂样本的沙池,其中便有此类来自滇南的朱砂土。大人行色匆匆,未及更衣,故而沾染。”
杨文远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
“大人右手拇指与食指泛红,且有新墨痕迹,”
江浸月目光落在他手上,
“想必是刚刚翻阅、抄录了大量卷宗所致。通政司掌管内外章奏、臣民密封申诉之事,文书往来最为繁巨,大人身为右参议,亲自检视抄录紧要文书,亦是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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