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晏八年的初夏,蝉鸣初起,搅动着醉仙楼后院沉闷的空气。
柴房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刺目的阳光让江浸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她身上的伤口在粗糙的治疗和数日的囚禁后,依旧狰狞可怖,但高烧已退,命,算是被徐嬷嬷找来的那个吝啬药材的江湖郎中,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徐嬷嬷站在柴房门口,用香帕掩着鼻,嫌弃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干草堆里、面色苍白如纸的月奴,对身后的婆子吩咐道:“抬回西厢去,仔细看着,别让她死了。”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她投资下去的银钱和精力,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月奴被两个婆子粗鲁地架起,拖回了西厢那间熟悉的、散发着药味和寂寥气息的房间。
巧娘早已被放了出来,她身上的伤看起来比月奴好些,但神色间那股死寂般的灰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重。
她沉默地帮着婆子将月奴安置在矮榻上,打来温水,一点点擦拭她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动作缓慢而僵硬。
接下来的日子,月奴在伤痛和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
巧娘则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照顾,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徐嬷嬷身边的大丫鬟秋云来到西厢,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语气宣布:“有人替巧娘赎身了。巧娘你可有福气喽。”
赎她的是城南一个年近花甲的丝绸商人,姓周,正室早亡,他是之前巧娘的常客,与巧娘有过一段情,当年巧娘为了资助他做生意,还特地典当了自己攒下的珠钗首饰。但他拿了银子后便再无音讯。
直到正室亡故他才突然想起了巧娘。
这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并未在醉仙楼激起多大涟漪。
一个过气的、还惹怒了嬷嬷的花娘,能有人赎身已是天大的造化。
月奴躺在榻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她看向窗边的巧娘,巧娘依旧望着窗外,背影消瘦得如同秋日芦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赎身与否,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离别前夜,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在房间地面,如同铺了一层寒霜。
巧娘吹熄了灯,摸索着坐到月奴的榻边。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月儿,我……明日便要走了。”
月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是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
巧娘摸索着,将一个沉甸甸、用旧帕子包裹着的小布包,塞进了月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触手冰凉坚硬,是碎银子,还有几件式样老旧、却分量不轻的金银首饰。
这是巧娘半生浮沉,偷偷攒下的全部积蓄。
“这个……你拿着。”
巧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托孤的郑重,
“我走了,这楼里……你再无依靠。徐嬷嬷心思狠毒,鸢儿那丫头……更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或许……或许能稍微照看你一二。”
月奴屏住呼吸。
“东厢的柳如梦,”
巧娘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她曾是……我曾帮过她一次,欠我一点人情。她性子虽冷清,但比起其他人,总算还有点底线。”
“我已经……已经求过她了,把这些都给了她,求她看在往日情分和这些银钱的面上,在你最难的时候,能拉扯你一把……她……她答应了。”
柳如梦?月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素雅衣裙、眉宇间带着淡淡轻愁的女子。
她是楼里的清吟小班,只陪酒唱曲,素来独来独往,不与旁人深交。
巧娘竟然去求了她?还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她?
月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巧娘这番安排的感动,又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在这醉仙楼,承诺值几斤几两?
“巧娘……”
月奴的声音带着哭腔,反手紧紧握住巧娘那只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慌,
“我……我舍不得你……”
这是真心话。
尽管巧娘曾经对她非打即骂,但那个暗夜里的维护,柴房中的淬火之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师徒或利用关系。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巧娘是唯一给过她近乎母性般残酷又真实庇护的人。
巧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黑暗中,月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月奴散落在枕边的、干枯纠结的头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孩子……”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这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活下去,爬上去……”
这些话,蕴含了太多的悔恨、不甘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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