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晏七年的深秋,梧桐叶落,在西厢的小院里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伺候巧娘的日子依旧难熬,她的脾气并未因季节转换而变得温和,尖利的斥骂声仍时常刺破西厢的寂静。
然而,江浸月却从一些极细微处,察觉到一丝不同。
比如,巧娘偶尔会将客人桌上撤下的、明显未曾动过的点心,随手扔在她正在擦拭的桌面上,语气依旧刻薄:“赏你的,别整日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着晦气!”
又或者,在她因为清洗裹脚布而忍不住干呕时,巧娘会冷哼一声,却不再如往常般厉声催促,只是别过脸去,半晌才嘟囔一句:“没用的东西,这点味儿都受不住。”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被日常的责骂淹没。
月奴不敢深思,只将这些异样默默记在心里,依旧谨慎地扮演着她卑微的小丫鬟角色。
一个寒意渐浓的深夜。
那晚,前楼似乎来了几位身份特殊的贵客,点名要寻些“别样滋味”。
不知徐嬷嬷是如何说动的,早已不常接客的巧娘,竟被精心打扮了一番,强颜欢笑地送进了前楼一处隐秘的雅间。
月奴像往常一样,在巧娘外间的矮榻上等着。
夜深了,前楼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秋风卷着落叶,不时拍打着窗棂。
直到子时过半,才听到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粗鲁地推开,两个粗使婆子半扶半拖地将巧娘架了进来,随意扔在了里间的床榻上。
“真是麻烦!”
一个婆子啐了一口,
“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红牌呢,一点不知趣!”
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快走吧,这地方晦气!”
婆子们匆匆离去,留下满室狼藉和一股浓烈的酒气、脂粉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味。
里间传来巧娘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如同受伤的野兽。
月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内烛光昏暗,巧娘伏在凌乱的锦被上,衣衫不整,原本绾好的发髻完全散乱,几缕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甚至小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几道明显的抓伤,有些地方甚至渗着血珠。
她整个人蜷缩着,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颤抖,那呜咽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和痛苦。
月奴端着水盆,僵立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额角仿佛又回忆起被玉搔头划过的刺痛。
她想起了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母亲,想起那些闯入家中的士兵,想起母亲也曾这般无助地倒在血泊中……
一种混杂着恐惧、同情和物伤其类的悲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巧娘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呻吟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中充满了戒备和羞愤,厉声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月奴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得后退半步,水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她的裙角。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巧娘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这个平日里尖刻凌厉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放下水盆,没有去拿干净的布巾,反而快步走到自己睡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
那是她之前偷偷攒下的一点菜油,原本是想留着冬天涂抹冻裂的手脚。
她捧着陶罐,重新走到床边,在巧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道:“……用、用这个揉揉,或许……能散瘀……”
说着,她伸出自己那双带着薄茧和冻疮痕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冰凉的菜油,颤抖着,轻轻触向巧娘手臂上一处最明显的淤青。
那带着凉意和油滑的触感,让巧娘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本能地想缩回手,想再次厉声呵斥这个不知分寸的小丫头。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对上月奴眼睛的那一刻,所有到了嘴边的恶语都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平日的麻木和顺从,没有隐藏的厌恶,更没有她惯常从别人眼中看到的怜悯或鄙夷。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最纯粹的恐惧——为眼前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而恐惧;
同时,又闪烁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善意——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到另一个受伤的人,本能地想要伸出援手。
这个眼神,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棉絮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巧娘用尖酸刻薄筑起的高墙,直抵她内心最柔软、最荒芜的角落。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
那些男人只贪恋她的身体和技艺,徐嬷嬷只算计她的价值,楼里的其他人或嫉妒或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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