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晏二年的初雪,悄然落在了永熙城的黛瓦红墙之上。
醉仙楼前依旧车马喧嚣,楼内暖香浮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寒意。
而后院,则是另一个世界。
江浸月,如今名为月奴,在醉仙楼的第一个冬天,过得尤为艰难。
她与另外几个同样因各种原因被卖入楼中的小丫头,挤在一间狭窄潮湿的耳房里。
墙壁透风,破旧的棉被又硬又薄,根本无法抵御南方式湿冷的侵袭。
她的手脚长满了冻疮,红肿发痒,一旦暖和过来便钻心地疼。
天还未亮,刺骨的寒气便将人冻醒。
管事的赵嬷嬷粗哑的嗓音如同破锣,在院中响起:“都死了吗?还不起来干活!前头贵人们留下的烂摊子,还等着收拾!”
月奴迅速从冰冷的被窝里爬起,套上那件单薄的、原本属于某个离去丫鬟的旧棉袄,动作稍微慢一点,就可能招来一顿责骂甚至鞭子。
和她同屋的,还有一个叫小桃的女孩,比她大两岁,性子怯懦,总是红着眼眶。
她们的第一件活计,便是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杯盏。
前夜达官贵人们通宵达旦的宴饮,留下了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油腻。
井水冰冷刺骨,手一浸入,冻疮便如刀割。
月奴咬着牙,将一双小手埋入浮着油花的水中,一遍遍地擦洗。
旁边的婆子还在不停地催促:“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说到吃饭,那又是另一重煎熬。
临近中午,她们才得到片刻喘息,去厨房领饭。
像她们这样暂时无法创造价值、还需要投入成本“养着”的小丫头,只能吃楼里最下等的食物。
通常是一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个不知道掺了什么、又硬又糙的馍,配上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
而更多时候,她们领到的是已经馊了的剩饭。
那酸涩腐败的气味,直冲鼻腔。
小桃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干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月奴……这、这怎么吃啊……”
月奴看着碗里颜色可疑的饭粒,胃里也是一阵翻腾。
但她记得母亲说过,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馊味也当作必须吞咽下去的力量,然后端起碗,小口却坚定地吃了起来。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馊饭,这是活下去的粮食。
有一次,一个负责调教姑娘们的琵琶师傅见她实在可怜,偷偷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月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巡视的赵嬷嬷撞见。
“好哇!小贱蹄子,竟敢偷食!”
赵嬷嬷一把夺过包子,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然后揪住月奴的耳朵,
“看来是活儿太轻闲了!从今天起,后院所有的恭桶,都归你刷!”
于是,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活计,落在了这个年仅七岁多的孩子身上。
醉仙楼人多,恭桶的数量也惊人。
那混合着屎尿秽物的恶臭,几乎能将她熏晕过去。
她瘦小的身子拖着比她还高的木刷和沉重的马桶,在寒冷的院子里一遍遍地冲刷。
冰冷的水溅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寒风一吹,刺骨地冷。
她的手上,除了冻疮,又添了被粗糙木刷磨破的水泡和裂口。
她默默地干着,不哭不闹,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愈发沉静,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看着前楼隐约传来的歌舞乐声,看着那些穿着华丽衣裙、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的红牌姑娘们偶尔经过后院门廊,投来或怜悯、或鄙夷、或漠然的一瞥。
她明白了,在这里,美貌可以是资本,但在没有能力兑现之前,连同生命,都轻贱如尘。
昭晏三年,春。
当永熙城的垂柳抽出新芽,桃花绽开第一抹嫣红时,月奴在醉仙楼迎来了第二个春天。
她的冻疮渐渐好转,但刷洗恭桶的活计并未停止。
春日多雨,后院泥泞不堪。
她舍不得弄湿唯一的一双破鞋,于是赤着脚在雨水中费力地搬运、刷洗着恭桶。
雨水混着汗水、脏水,让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偶尔,她会听到前楼传来的悠扬琴声,或是某个姑娘清亮的歌喉。
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上一小会儿。
那是与后院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艺术与美感,虽然同样建立在取悦他人的基础上,却比纯粹的体力劳作和污秽,多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开始更加留意那些被请来教习姑娘们的师傅们——教琴的老先生,教下棋的落魄秀才,教舞蹈的严厉舞姬。
她躲在角落,偷偷模仿着舞姬的步态,记下秀才吟诵的诗句。
她知道,想要摆脱眼下这泥沼般的处境,唯有学习,掌握那些被视为“技艺”的东西。
有一次,她因为偷偷看舞姬教习,耽误了刷恭桶的时辰,被赵嬷嬷发现。
赵嬷嬷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竹条,没头没脑地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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