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时,汴京的风裹着糖坊飘来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缠上宗人府朱红的门楣。胤禩的马车停在街角老槐树的阴影里,车帘掀开时,带出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些许陈年纸张的霉味。小满立在自家糖坊的门槛上,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角处磨得发亮,显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他身着一身素色锦袍,袖口沾着些许糖霜——那是方才教学徒熬制麦芽糖浆时溅上的,衬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愈发清隽。此刻那双惯常握着糖勺、捏着糖模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然是在极力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东西都在里头了。”胤禩的声音低沉,被风一吹,散了几分寒意,“三阿哥府的密账,是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内务府的老库吏认了印,是他亲手盖的私章,作不了假。”
小满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伸出手去接那匣子,触手冰凉,像是捧着一块浸了雪水的寒玉。身后的糖坊里,苏小棠正领着学徒们收拾熬糖的家什,铜锅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被夕阳映得透亮,空气里还飘着姜枣蜜糖糕的余温,那是昨夜胤禩来时,他亲手熬的,甜得熨帖,却暖不透此刻他心口的寒凉。
“进去说吧。”小满侧过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里头清静。”
胤禩颔首,跟着他跨进门槛,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糖坊的后院种着几株桂树,此刻虽不是花期,枝叶却依旧繁茂,遮了大半的天光。小满引着他走到廊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他将乌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指尖抚过那缠枝莲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扣开匣子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人心上,匣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了出来,混着墨香,呛得小满鼻尖发酸。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簿,账簿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卷了边,上面的字迹却是一丝不苟,用的是上好的徽墨,黑亮如漆。小满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写着“壬子年糖料收支账”,正是他父母出事的那一年。
他的手指按住纸页,指尖的温度似乎要将那脆薄的纸页熨化。一页页翻下去,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大多是三阿哥府与陈家糖行的往来,一笔笔银子流水般从糖料买卖里淌过,最后都汇进了一个名为“军需筹备处”的隐秘账户。翻到中间一页时,小满的手猛地顿住,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连呼吸都忘了。
“三月初七,着陈家糖行购劣糖三千斤,掺入御供糖料,送往禁军粮台,计银五百两。”
“三月十五,林家糖行掌柜林世安携御供糖样登门,指斥劣糖之事,言辞激烈,拒不从命。”
“三月廿三,密令陈家糖行,于林家商队途经青凉山时,伪造山洪,毁其商队,匿其账簿,斩草除根。事后,扣林家御供资格,抄没其家产,充入军需账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小满的眼底,扎进他的心里。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不是什么意外山洪,不是什么货款克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只因他的父亲不肯同流合污,不肯用劣糖掺假,不肯让那些毒害人的糖,流入禁军的粮台,流入天子的御膳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熬糖的铜锅旁,教他辨糖的好坏。父亲的手掌宽大温暖,裹着他的小手握住糖勺,一点点搅动锅里的糖浆,金色的液体在火上翻滚,散发出醇厚的麦芽香。“小满啊,”父亲的声音温和,像熬得恰到好处的糖稀,“熬糖这手艺,讲究的是一个‘真’字。真材实料,才能熬出真甜。做人也一样,心真,路才正。”
那时候的铜锅冒着热气,糖稀的甜香裹着父亲的体温,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可如今,再想起这些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当年,你父亲是御供糖商里最倔的一个。”胤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叹息,他看着小满攥得发白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三阿哥那时正在暗中培植势力,急需用钱,便盯上了御供糖料这块肥肉。他让陈家糖行以次充好,既能省下银子,又能从中牟利,偏偏你父亲看穿了他的伎俩,不仅不肯配合,还扬言要将此事捅到御前。”
小满的手指猛地攥紧,账簿的纸页被他捏得皱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小满,别恨,别怨,好好活着,把林家的糖坊重新开起来,熬出最干净的糖……”那时候他才十岁,守着破败的院子,看着满院的荒草,只觉得天塌地陷。他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家会变成这样,不懂为什么父亲的商队会突然遇山洪,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从御供糖商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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