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沼泽之中暗藏无尽凶险。地底常年漫出阴冷瘴气、湿毒浊气,晨昏时分凝聚成灰白毒雾,吸入过量便会头晕昏厥、肌肤溃烂、高热不退。
沼泽浅水洼中遍布毒蛭、水蛊、细蛇,潜藏在腐草淤泥之下,伺机偷袭过往行人,林间沼地密布陷坑、断沟、暗渠,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循 ,更有常年被湿气浸泡腐蚀的朽木断枝,暗藏杀机,踩踏即碎,让人防不胜防。
更让人绝望的是,整片沼泽几乎无开阔通路,千百年以来,无数探路者用性命摸索出几条零星路线,皆是夹缝小道、险径窄路。路面狭窄逼仄,最宽不过两尺,最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部分临水临渊的路段甚至需要贴壁挪步、踏草前行,仅能供单人或双人依次缓慢通过,根本无法容纳大队人马列阵行进。
千百年来,无数商客、流民、探路者殒命于此,沼泽深处的黑泥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无名尸骨,日积月累,造就了这片绝境生人勿近的赫赫凶名。
大军进驻泥瓦城后,辎重陆续安顿,营帐依次扎定,军纪严明的士卒迅速接管了城防与各处要道,冷清的小城瞬间多了几分肃杀威严。
洛阳深知泥瓦沼泽的凶险绝非传闻,贸然进军必然伤亡惨重、危机四伏。
为彻底摸清沼泽路况、规避未知风险、探寻可行行军路线,他当即下令,命麾下亲兵迅速全城搜寻、寻访能人,征召所有常年穿梭沼泽、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资深行路人。
军令下达,效率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亲兵便在城中各处寻访搜罗,集齐了三十余名常年闯荡泥瓦沼泽的本地人、老向导。
这批人皆是常年与沼泽绝境为伴、以横穿沼泽为生的老手,是整片泥瓦城最熟悉沼泽地形的人。可众人放眼望去,眼前三十余人,竟无一人身形完好、四肢健全。
有人缺失半根手掌,手腕处是愈合丑陋的狰狞伤疤。
有人断了一截脚趾,走路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有人小臂残缺、五指不全,还有人腿部被沼泽毒水腐蚀、落下终身残疾,脊背佝偻扭曲。
人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痕,或是毒伤溃烂的旧疤,或是被沼泽凶兽、毒虫袭击留下的狰狞创口,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眼神深处藏着历经绝境的疲惫与惊惧,全然没有寻常百姓的安稳气色。
众人被带到洛阳面前,听闻堂堂数十万大军,竟要整军横穿整片泥瓦沼泽,三十余名老向导瞬间面色大变,纷纷连连摇头,眼底布满极致的忌惮与惶恐,无一人觉得此事可行。
为首一名年岁五旬、须发半白的老向导,是城中穿梭沼泽最久、资历最深的探路人,他左腿早年深陷泥渊,为保命硬生生斩断半条小腿,如今靠着木拐勉强行走,身形佝偻,语气满是苦涩与绝望,率先开口劝谏。
“节度使大人,万万不可啊!”
老向导拄着木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数十年与沼泽搏命的沧桑,抬手指着城外茫茫雾霭笼罩的沼泽深处,满目惊惧:
“大人您看看我们这些人!我们三十余个常年走沼泽、靠沼泽吃饭的人,个个残肢带伤、体无完肤,落得一身残疾!”
“我们这还算是命大、侥幸活下来的人!”
他语气愈发沉重,字字泣血,满是绝境幸存者的唏嘘。
“常年闯荡这片泥瓦沼泽的探路者、向导、行路人,十成里至少三四成彻底殒命沼底,连尸骨都捞不回来,活下来的大半都像我们这般,缺胳膊少腿、落下终身残疾,再无健全之人。”
一旁另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向导紧跟着连连附和,语气急切又惶恐:
“大人,我们平日里穿行沼泽,走的都是祖辈摸索百年、最稳妥、最安全的几条老路!那几条路线,避开了大部分无底泥渊、剧毒雾区、凶兽巢穴,是无数人用性命趟出来的唯一生路!”
“可即便是走这种熟路、安全路,我们依旧防不胜防,时不时会遭遇突发险情,落泥沼、中毒雾、被毒虫咬伤、遇瘴气侵体,次次都是死里逃生,最终落得伤残缠身!”
其余向导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一片凝重绝望,你一言我一语,尽数道出沼泽的凶险。
“那几条老路本就狭窄至极,全程皆是险径,最宽处勉强两人侧身错行,绝大多数路段只能单人逐一通行,步履维艰,稍不留神便是万丈泥渊!”
“寻常三五人行路尚且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如今大人您要率领数万大军,兵甲辎重俱全,整军横穿沼泽!若是执意不走老路,想要强行开辟新的行军通路,后果不堪设想!”
“沼泽地形瞬息万变,一场夜雨便能改道,一阵雾起便能覆路,新路径无人试探、无人摸索,遍地皆是未知死局!强行开路,大军深陷泥潭、遭遇毒雾、迷失方向,到时候所要付出的伤亡,绝对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恐怖数字!数万将士的性命,绝不能轻易赌在这片绝境之中!”
三十余名向导句句恳切、字字真心,没有半分虚言,皆是数十年生死历练得出的血泪教训。
微风掠过泥瓦城的街巷,裹挟着沼泽深处阴冷潮湿的腐腥之气,扑面而来。
洛阳伫立原地,神色沉静肃穆,默然听着众人的劝谏,目光望向城外那片灰蒙蒙、死寂沉沉、吞噬无数人命的茫茫沼泽,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
他心中已然清楚,这看似一片泥泞沼泽,实则是一道横亘在大军面前、足以拦阻数十万兵马的天堑绝境,远比正面战场的刀兵厮杀,要更加阴狠、更加凶险、更加难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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