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生是被一阵锣鼓声惊醒的。
竹席黏在背上,汗津津的。1997年的夏天像一锅煮沸的枇杷膏,稠得化不开。中元节这天,景区领导特意嘱咐员工别外出,更别往浅滩那边去。林水生是今年刚招的检票员,外地人,不知道规矩,主动要求留守宿舍。
那锣鼓声起初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
他撩开蚊帐,老式风扇嘎吱嘎吱转着,窗外的白水洋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这片号称“天下绝景”的平坦浅滩,此刻却不像旅游手册上那么明净。雾气从水面升起,贴着石面匍匐,像有生命一般。
锣鼓声忽然清晰了。
林水生赤脚走到窗前,竹席的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他看见了——在浅滩中央,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戏台。
不是现代舞台,是旧式的幔帐戏台,红绸布帷幔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摆动。台上几个一尺来高的木偶正演着戏,生旦净末丑,衣袍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台下一排排长凳,坐满了人,影影绰绰,看不清脸。
林水生揉揉眼。
他是闽北山里长大的,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幔帐戏。这手艺快绝了,艺人躲在帷幔后,用竹签挑着木偶,一台戏就是一方天地。爷爷说,有些戏是演给人看的,有些是演给“那边”看的。
中元节,演给那边看的戏。
锣鼓点越来越急,弦子声呜咽咽的,拉的是《目连救母》的调子。林水生忽然想起景区档案室里的一份旧报告:1953年中元节,白水洋突发山洪,下游七个村子遭灾,死了八十四人。遇难者里就有一个幔帐戏班子,连人带戏箱全卷走了。
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每逢大水年份,浅滩夜半偶闻锣鼓声,老辈人称“水月戏台”。
林水生背上汗毛倒竖。
戏正演到高潮处。目连尊者下地狱救母,过刀山,趟火海。木偶的动作僵硬中带着诡异的灵动,那些竹签挑动的影子在帷幔上放大,仿佛不只是木偶在动。
他忽然看清了台下观众的脸。
不,不是脸——是水光映出的模糊轮廓,有的缺了半边,有的扭曲变形。前排一个老太太的侧影,林水生认得,是景区门口卖光饼的阿婆,三个月前脑溢血走了。她生前最爱看戏。
恐惧像冷水浇头。
林水生想关窗,手却不听使唤。戏台那边,目连正打开鬼门关,无数“冤魂”木偶涌出来。而台下观众齐齐站起,他们的影子在浅滩的水面上拉长、变形,仿佛也要登上那座戏台。
弦子声戛然而止。
所有木偶定格。然后,从戏台开始,一切如被水洗的墨画——帷幔褪色,木偶瘫软,观众的身影在月光下透明、消散。不过三五个呼吸,浅滩上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薄雾贴着水面流动。
林水生瘫坐在地,竹席的缝隙硌着大腿,生疼。
第二天,景区照常开放。游客在浅滩上嬉水拍照,没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林水生请了假,去下游七个村子转了一圈。在最后一个村子,他找到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耳背,他大声问起1953年的那场水难。
“戏班子啊……”老人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白水洋,“他们本来该那天走的,村里老人说中元节不宜出行。但县里汇演催得急,班主说,那就临走前给乡亲们再加演一场吧。”
“戏演到一半,水头就到了。”
老人沉默很久,久到林水生以为他睡着了。
“后来有人说,那些魂魄舍不得那场没唱完的戏。每逢中元,总要回来接着演。”老人忽然抓住林水生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年轻人,你看见了?”
林水生点点头。
老人松开手,叹口气:“看见也好。有些戏,总得有人看完了,才能散场。”
回景区的路上,林水生买了一沓纸钱,在中元节傍晚到浅滩边烧了。火光照亮水面时,他仿佛又听见隐约的锣鼓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天之后,林水生再没见过水月戏台。
但他开始学幔帐戏。跟仅存的老艺人学,手指被竹签扎出血,还是学。有人笑他学这没用的老古董,他只笑笑。每年中元节,他会在宿舍窗口摆两个木偶,一个目连,一个母亲。
他知道,有些戏需要观众。
有些记忆需要有人继承,那些水底的魂灵才能真的散去。白水洋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游客如织,只有林水生偶尔在深夜醒来,会侧耳倾听——不是恐惧,而是倾听那可能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水底传来的锣鼓声。
竹席还是黏背,风扇还是嘎吱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浅滩上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过惊心动魄的戏,和一个年轻人悄然成长的、敢于独自守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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