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龄渡杜家,所植桃树好像没了颜色, 此时此刻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府门灵树白绫缠满枝桠,风一吹,素白绫缎漫天翻卷,像挥之不去的哀云,沉沉压在整个杜家上空。
正府撤去了所有鎏金陈设、锦绣屏帷,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白幔灵灯。
香案上供着杜承仙、杜承慧二人的长生灵位,牌前摆着清冷素烛、净水灵果。
没有半点凡间富贵人家吊唁的奢靡,只有修仙家族痛失中流砥柱的肃穆与悲怆。
空气中弥漫着灵香与白菊的清苦气息。
混着族人压抑的啜泣、沉重的脚步声,连平日里流转在庭院间的温润灵气,都像是被这漫天哀戚冻住,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家上下,无论修士凡人,尽数换上素色衣袍,发髻间不戴半点珠翠金玉。
这一场凭吊,极尽哀切。
可只有站在灵堂最上首、一身素白锦袍、面容沉肃如万古寒石的杜照林,心底清楚。
这场瞒过了全族、瞒过了百花谷的盛大丧仪,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
他杜照林的一双儿女杜承仙、杜承慧,根本没有死在驻舟山的密林冷雨里。
承慧那日他们回来,告知当日发生的事情,杜照林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若是他没有让蓝蝶走一趟。
怕是真的是天人永隔了。
幸亏幸亏照元有先见之名,如今这场白事,不过是演给有心人看的罢了。
只是看到一众族人哀伤的模样,虽不知真事,但心底竟也生起哀伤。
这种事情若是以后真的发生在眼前,又该如何自处?
还是得好好的争下去,现在的杜家潜藏在渊,不得不收起锋芒。
惹人猜忌!
但总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耳边哭声呜呜然,悲凉卷在雕梁画栋之间。
只是杜照林看的真切。
在那边都不安全,唯有实力才是一个家族最深的保障。
他们杜家接二连三的冒出筑基,杜家发家不过数代,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全靠他们兄弟二人苦心经营、暗藏底牌,如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杜照林只能演,给照元争取总够的时间。
那日蓝蝶与瑞云出现,杜照林才知道他们杜家已经不知不觉已经积攒了这般实力。
只是还不够,还得低调发育发育。
所以他没说,连玉无尘也没有告诉,只让她安心待在香雪坊。
为家族之计,只得让无尘委屈些。
承仙那孩子不忍,让杜照林告诉无尘一声,只是杜照林怕演的不像,所以他选择不说。
只有演得痛彻心扉,演得哀恸欲绝,演得和全族上下一样。
认定杜承仙、杜承慧已经葬身驻舟山妖林,尸骨无存。
灵堂之内,哭声渐起。
此时杜承仙的长子杜弘春,是杜家年轻一辈里最沉稳持重的后生。
此刻一身素白衣裳,眉眼通红,唇角绷得发白,周身灵气都因悲恸而微微紊乱。
他身旁站着妻子风娘,同样素衣素裙,垂首抹泪,却依旧稳稳扶着身形摇摇欲坠的夫君,不敢有半分失态。
次子杜弘礼,此刻他一身白衫,跪在灵位之前,额头磕得渗出血迹,哭声压抑又沙哑,一遍遍唤着“父亲”,肝肠寸断。
修仙者大多断情绝欲,极少有这般直白浓烈的悲戚,反倒让满殿族人越发鼻酸,心中哀痛更甚。
幼子杜弘墨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来,双拳攥得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愤恨与茫然。
他还不太懂修仙界的权谋倾轧,只知道自己敬爱的父亲和姑母。
死在了一场平平无奇的狩妖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父子、姑侄至亲,齐齐跪在灵前,哀恸真切,全族族人看在眼里,无不动容。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匆匆踏入灵堂,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一人身形瘦弱单薄,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常年潜心修行的清倦。步履仓促,满身风尘。
正是从青丹门赶回来的杜承琦,常年远在青丹门修行,极少回芳陵杜家。
此番听闻姐姐与兄长殒命驻舟山的消息,拼尽全身灵力日夜兼程赶回。
刚踏入杜府大门,看到满府白绫、满堂素幔,当场便身形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虽与兄姐二人年岁差别较大,如今骤然听闻死讯,这瘦弱的青年,再也撑不住炼丹练出来淡然沉静,踉跄扑到灵位之前。
死死盯着那块冰冷的长生牌,嘴唇颤抖,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另一人,站在杜承琦身侧,身姿温婉却风骨凛然,一袭素白长裙,乌黑发髻上只别着一枚弯月玉簪,玉色温润,清冷如月。
杜照月看着长生牌位,看着兄长的悲切。
对于杜照月来说,虽长杜承慧与杜承仙一辈,可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习练法术。
眼里漫布的痛意。
那张明艳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修月的关系,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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