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腊月初九。江宁织造府西花厅。
陈浩然搁下手中那卷发黄的卷册,指尖在“江宁织造·曹”的官方印鉴上停留了片刻。窗外北风卷过枯荷池,冰面碎裂声如细瓷坠地。
他来了曹府七个月,已经能从那印泥的成色里分辨出年月——雍正元年的朱砂略暗,那时康熙朝老臣们尚在观望;雍正三年的印迹边缘模糊,许是梅雨浸了匣子,也许是人心本就潮了。
今夜他本该誊完江南三织造往来账目的尾页,却在一叠旧档中翻出这本不该存世的私账。
——苏州织造胡凤翚名下,一笔“炭敬”纹银五千两,雍正四年腊月廿九入账,备注小字:“呈年大人幕”。年羹尧已于雍正三年腊月赐死。这笔钱送的是谁的墓?送的又是谁的心照不宣?
陈浩然合上账册,指节泛白。
历史的轮廓他记不真切,只模糊知道曹家败落与亏空、与皇子争斗、与年羹尧案的牵连——但这些模糊,已足够让他在此时此刻汗湿重衣。
西花厅值夜的灯烛爆了个灯花,他惊觉回神,将账册塞回原处。转身时,外间传来轻促叩门声。
“陈先生,曹大人请您往镜湖堂一叙。”
是长随曹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浩然拢了拢青布棉袍的领口,推门而出。寒风灌进领子,像有人在他后颈贴了片冰刃。
镜湖堂灯火比往日更明。曹頫独坐临窗榻前,手边没有茶,只有一碟未动的蜜饯。他抬眼看向陈浩然,目光里竟有一丝茫然——不是上官看幕僚,倒像溺水之人看远处一叶舟。
“先生来府上,可曾听过外头议论织造府的闲话?”
陈浩然垂手而立:“回大人,市井多言曹府藏书、芸姑娘琴音,余者未闻。”
曹頫低低笑了一声:“好一个‘余者未闻’。上月户部咨文催问历年积欠,苏州织造那边已补缴三成,本府——连一成也凑不出。”
他说着,将手边一张笺纸推过桌面。
陈浩然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楷书——并非正式公文,而是某位京官私信:“今上偶与怡王言及江宁织造,问:‘曹寅之后,尚能任事否?’怡王对:‘臣观其谨慎。’上未再言。”
未再言。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君王不再发问。
陈浩然将笺纸折好放回,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可有应对?”
曹頫望向窗外漆黑的园子,良久不语。檐下冰锥坠落,碎在石阶上,那声响清脆如叹息。
“先帝南巡四次驻跸织造府,那是曹家的体面,也是曹家的债。”他转过头,竟微微笑了,“陈先生,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拿命还清了债的?”
陈浩然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巧芸从金陵寄来的那封信,信末附一行极小的簪花小楷:“金陵风寒,兄添衣。”那是兄妹约定的暗语——信笺无恙,但若遇紧急,须在“衣”字右上点一小墨。
他当时回信,未点墨。
此刻他却后悔了。
从镜湖堂出来,陈浩然没有回西花厅,径直往东跨院而去。守门的婆子正在打盹,被他轻唤惊醒,讪讪说曹公子已睡下了。
“我只看一眼廊下的鸟笼,明日要配新钩子。”他语气如常。
婆子让开路。
东跨院正屋已熄灯,唯有西厢书房窗缝透出一线微光。陈浩然缓步靠近,从窗纸破处向内望去——八岁的曹沾披着件半旧灰鼠裘,伏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正往一方竹纸上描画。
那竹纸是从废账册中裁下的边角,背面还留着“康熙六十一年春”的残字。孩子握笔极稳,笔尖游走处,渐次生出几块嶙峋怪石。
陈浩然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后两步。
廊下那只画眉鸟见了他,歪头咕哝一声。他取下鸟笼,佯装检查挂钩,顺手将袖中一物塞进笼底竹圈夹层。
这是他第三次往此处藏东西。
第一次是九月,他放了一枚从北方带来的玻璃弹珠,透亮如水晶,孩子捡到时惊喜得不敢出声。第二次是十月,一卷白纸钉成的小本,封皮写着“山海经·节选”——他用炭笔抄了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孩子次日托曹福来问:先生,精卫填得平东海么?
他答:填不平。但不填,东海永远是东海。
此刻他藏入的,是一张叠成方胜的薄笺。
笺上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三行他临摹《曹全碑》练出的隶字:
“树倒猢狲散,事急矣。
切记:早岁读书灯下苦,皆为他日红尘镜中观。
——城外藕香寺后门,每日申时,有担梨贩候。”
他不是写给曹沾的。
这孩子尚未懂得信笺的重量。他是在为二十年后的某位读者埋下伏笔——若曹府终究逃不过那场风雪,至少有人记得:这里曾有一盏孤灯,照亮过中国最伟大的梦。
离开东跨院时,北风更烈。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厢那线微光,灭了。
腊月十一,午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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