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改,是延展。”秦怀谷说,“墨家讲‘兼爱’,是爱人。讲‘非攻’,是止战。讲‘尚贤’,是重才。但若只重技艺,不究道理,终是匠人,非为师者。”
“师者……”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秦怀谷说,“你们现在能授业——教人造弩造车。能解惑——答此弩何以利。但可能传道?可能告诉后人,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墨离沉默。他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墨家百年,技艺愈精,道理愈晦。后世只知墨者善守,不知墨者为何善守。
“《墨经》中有几何,有力学,有光学。”秦怀谷继续说,“但后人读经,多只记结论,不究推导。我要做的,是让墨家弟子重新学会‘推导’——从现象推至本质,从技艺升为学问。”
墨离抬头:“这……会不会让墨家失了根本?我们毕竟是以技立身的。”
“技是根,理是干,道是果。”秦怀谷说,“根深,干壮,果才丰。若只守根,不养干,这树长不高。”
他走到堂内,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墨经》抄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你看,这里讲小孔成像。说光穿小孔,影倒立。但为何倒立?经中未详述。若我们究明光行直线之理,便能推而广之——或许能造出观远之镜,窥微之器。”
墨离眼睛渐渐亮了。他自幼读《墨经》,对这图印象深刻,但从没想过能造出观远之镜。
“这便是我说的‘格物致知’。”秦怀谷合上经卷,“究一理,通百技。利天下,这才是墨家‘兴利’的真义。”
墨离深深一揖:“学生受教。”
接下来的日子,格物堂的气氛变了。
以前堂内多是算筹声、绘图声。现在多了争论声、探讨声。堂前立了块大木板,弟子们把每日的“问”写在上面。问题五花八门:
“为何热铁淬水会硬?”
“为何弓弦拉越长,力需越大?”
“为何车轮圆而不方?”
“为何鸟能飞,人不能?”
有些问题看似可笑,但秦怀谷要求所有人都认真对待。他让弟子们分组,选一个问题去“究理”。可以实验,可以观察,可以推算。
弦那组选了“杠杆之理”。他们做了大小不一的杠杆,用不同重物测试,记录下力臂、重臂、用力的数据。做了三天,弦忽然发现一个规律:力臂与重臂的长度比,正好等于省力的倍数。
他把这发现记在《格物册》上,旁边画了图,标了算式。秦怀谷看了,点头:“这便是‘所以然’。知其然,省力。知其所以然,便能设计出最省力的杠杆。”
另一组研究“抛射轨道”。他们用小车从斜坡滚下,测速度,算轨迹。折腾了七八天,得出个粗糙的结论:抛射初速越大,射程越远,但不是简单的倍数关系——初速加倍,射程可能增三倍。
墨离亲自带这组。他对着数据苦思,忽然想起秦怀谷画的那条弧线。“或许……抛射的远近,不只与初速有关,还与角度有关。初速、角度、还有……还有那看不见的‘向下拉’的力。”
他说的“向下拉的力”,是秦怀谷后来点出的“重力”。这个概念太新,弟子们理解不了。秦怀谷没强求,只让他们继续实验,记录数据。
一个月后,《格物册》上已记了三十多条“究理所得”。有些浅显,有些深奥。但每一条,都是弟子们亲手实验、亲眼观察、亲自推算出来的。
公输岳起初对这些“虚理”不以为然。他更看重实际效用——弩机能不能射准,刀剑能不能砍透,这才是实的。
但有一次,他设计新的冲车齿轮时,卡在了传动比上。试了几种比例,都不理想。弦看到了,翻出《格物册》里那条“杠杆之理”,指着说:“公输师,您看这个。齿轮传动,其实和杠杆相通。主动轮齿数比从动轮齿数,等于省力倍数,但会减慢速度。”
公输岳将信将疑,按那道理调整齿比。一试,成了。传动顺畅,力道合适。
他愣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弦的肩膀:“你这‘虚理’,有点用。”
这事传开,更多匠师开始翻《格物册》。铁山炼钢时遇到炉温控制问题,册子里有“热胀冷缩”的记载——虽然只是初步观察,但给了他启发:或许温度变化会影响金属性质。
卫禾做复合弩臂,册子里有“材料应力”的笔记——虽然只是描述现象,但让他想到:不同木材贴合,应力方向或许能互补。
《格物册》渐渐成了天工院的宝典。不是因为它多完备,而是因为它记录了一条条“探求之路”。弟子们看到,原来那些看似玄奥的道理,都是从具体问题开始,一步步推出来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墨离在格物堂整理书卷。窗外暮色渐沉,堂内油灯初上。他翻看着厚厚的《格物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墨家传承数百年,技艺代代相传。但像这样,这么多人一起探求事物根本道理的景象,从未有过。
他想起了墨家先师。那位穿着草鞋奔走列国,止战非攻的圣人,也曾观察小孔成像,也曾探讨力学几何。那时的墨家,是活的,是生长的。
后来墨家分派,有的重守御,有的重技艺,有的重论辩。但那种对天地万物的好奇与探求,似乎淡了。
现在,这火苗又燃起来了。
弦抱着一摞新记的竹简进来,见墨离发呆,轻声问:“师兄,想什么呢?”
墨离回过神,笑了笑:“我在想,老师若还在,看到这些,会说什么。”
弦放下竹简:“肯定会说——这才像墨家。”
窗外,天完全黑了。但格物堂的灯火,亮得久。
堂前那块“格物致知”的木牌,在灯光映照下,字迹深沉。
牌下,偶尔有弟子驻足,仰头看,然后匆匆走进堂内——或是去记新的发现,或是去翻旧的记录,或是仅仅为了感受那种探求的氛围。
这氛围,正在天工院弥漫开来。
从格物堂到冶铸坊,从器械坊到农器坊,工匠们交谈时,开始会说“我试过,因为……”,而不是“就该这样”。
虽然很多“因为”还很粗糙,很多道理还不透彻。
但重要的是,他们开始问了。
开始究了。
开始相信,技艺背后,确有道理可循。
而这,或许才是墨家真正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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