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之罪,罄竹难书。构陷赤焰、残害忠良、私通敌国……桩桩件件,皆该千刀万剐!民妇别无所求,只望陛下、殿下,诛此国贼,以慰亡夫幼子在天之灵!寒氏九泉之下,亦当叩谢天恩!”
血书最后,是密密麻麻的指印——不止寒氏一人,还有十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按着血指印。那是这些年来,被夏江害死的官员家眷,隐姓埋名活着的遗孤遗孀。
萧景琰握着血书,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寒氏:“你可知,夏江已下狱,不日将审?”
“民妇知道。”寒氏眼中泪光涌动,却强忍着不落,“可民妇怕——怕有人保他,怕他死不了!夏江执掌悬镜司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陛下又……又念旧情。民妇等不了了!今日殿下若不受此状,民妇便撞死在这朱雀大街,血溅五步,让天下人都看看,这金陵城还有没有天理!”
说罢,她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石柱上撞!
“拦住她!”萧景琰厉喝。
戚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寒氏胳膊。女人挣扎着,嘶喊着,孝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凌乱痕迹。四周百姓哗然,有人惊呼,有人抹泪,更有几个胆大的书生振臂高呼:
“夏江该杀!”
“为寒大人申冤!”
“请靖王殿下做主!”
呼声渐起,从零星几声汇成一片。卖粥的伙计扔了勺子,绸缎庄掌柜走出店门,货郎放下扁担,一个个跪倒在雪地里:
“请殿下做主——!”
声浪如潮,扑向长街尽头巍峨的宫墙。
萧景琰站在雪中,玄色大氅被风扬起。他环视四周,一张张或悲愤、或期待、或麻木的脸,在雪光里格外清晰。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寒氏不平,有多少是跟着起哄,有多少……是言豫津安排的,他不知道。
但这一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民怨已起,这把火,烧起来了。
“寒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你的状子,本王接了。”
寒氏停止挣扎,呆呆看着他。
“七年前的血案,朝廷欠你一个公道。”萧景琰将血书仔细卷好,握在手中,“今日起,你且安心住下。本王向你保证——夏江,一定会死。害你夫君、害你孩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看向戚猛:“送寒夫人去驿站,派一队亲卫保护。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戚猛抱拳,亲自扶起寒氏。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长街——百姓还跪在雪地里,目送车驾远去。那些眼神,像火,烧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驶向宫门。
车内,萧景琰展开血书,又看了一遍。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言豫津这手棋下得狠,也下得准——不动赤焰案,只打夏江私德;不牵扯梁帝,只诉民间冤屈。可这“私德”背后,是十七条人命,是十七个破碎的家。
而寒氏拦轿的地方,选得太巧。朱雀大街,六部衙署门前,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此刻消息应该已经传遍各衙门,不用等到散朝,弹劾夏江的奏本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武英殿。
车驾入宫,直抵养心殿。
高湛候在殿外,见萧景琰手里拿着卷白布,脸色微变:“殿下,陛下刚服了药,正歇着……”
“事关重大,必须即刻面圣。”萧景琰脚步不停,“劳烦公公通传。”
高湛犹豫片刻,转身进殿。片刻后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殿下进去。”
养心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梁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萧景琰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声音有气无力:“何事……这么急?”
“儿臣有本奏。”萧景琰跪下,双手呈上血书,“今日朱雀大街,有民妇寒氏拦轿喊冤,状告夏江构陷其夫、致其流产丧子。血书在此,请父皇御览。”
梁帝没接,只淡淡道:“夏江的案子,三司不是正在审么?既已下狱,依律处置便是,何必拿来烦朕?”
“父皇,”萧景琰抬起头,“寒氏一案,牵扯十七条人命。血书上按着十八个血指印,皆是夏江这些年来害死的官员家眷。此事已传遍京城,百姓群情激愤,跪满朱雀大街,求朝廷严惩国贼。”
他将血书展开,双手捧高:“儿臣请父皇,亲眼看一看,这些枉死之人……最后写了什么。”
梁帝盯着那卷白布,良久,终于伸手接过。
展开,扫了一眼。
只一眼,脸色骤变。
不是为寒明远的死——一个小小主事,死了也就死了。他变脸,是因为血书里提到了祁王,提到了“构陷忠良”,提到了“悬镜司酷刑”。更因为,最后那十八个血指印,像十八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些名字,他有的记得,有的忘了。但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条命,都是他默许夏江去清除的“障碍”。
如今这些障碍的家人,跪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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