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今日来,是给殿下送定心丸的。”言豫津从袖中取出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是份经济条陈。
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列着十数项新政:罢黜市易务的强行征购,改以官银平价收储;开放江南三处市舶司,准海商凭引纳税贸易;最醒目的一条,是设立“靖安贷”——由户部拨银五十万两为底,向受灾州县、中小商贾发放低息贷款,年息不过三分。
“货币战该停了。”言豫津手指点在那条上,“前几个月搅乱市场,是为逼夏江、誉王现形。如今大局已定,再乱下去,伤的是百姓,损的是国本。不如顺势推出新政,以殿下之名放贷济民。钱流到百姓手里,民心自然归附。”
萧景琰仔细看着条陈,眉头微皱:“五十万两不是小数。户部刚抄了誉王府、夏府,现银加起来不到八十万两。北境冬衣、军饷还没着落……”
“所以臣才说‘靖安贷’。”言豫津眼中闪过精光,“这五十万两不是白给,是借。年息三分,借一年,还五十一万五千两。钱放出去,流转起来,市面就活了。商户赚了钱,朝廷收了息,百姓有了生计——三全其美。”
“若有人赖账?”
“那就更好。”言豫津笑了,“赖朝廷的账,正好让蔡荃的刀见见血。杀几个奸商,比杀几十个官员更能立威。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说监国殿下为民除害。”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豫津,你这些手段……不像江湖人。”
“臣本就不是江湖人。”言豫津敛了笑意,目光深远,“江湖太小,装不下天下。臣要看的,是江山社稷,是民生疾苦。殿下如今监国,正该行非常之策,收非常之效。”
殿外雪更大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萧景琰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个“准”字。墨迹未干,他又补了一句:“此事由你全权督办,户部、工部配合。若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言豫津收起帛书,顿了顿,“还有一事——蒙大统领今日已正式接掌禁军。原左卫营统领拓跋山,昨夜里‘暴病身亡’了。”
萧景琰笔尖一顿。
拓跋山,那个滑族暗桩,秦般若名单上的人。秋猎时负责北门轮值,给誉王死士开了方便之门。
“怎么死的?”
“悬梁。”言豫津声音平淡,“留了封遗书,说愧对皇恩,无颜苟活。蔡荃验过尸,确系自尽。”
“他家人呢?”
“今早送出城了。一对老父母,一个妻子,两个幼子。臣让人给了五百两银子,安置在扬州乡下。从此改姓埋名,与金陵再无瓜葛。”
萧景琰沉默。
这手段,干净利落。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埋的埋。言豫津做事,永远滴水不漏。
“禁军其他位置呢?”
“蒙大统领正在清洗。”言豫津道,“悬镜司安插的人,誉王收买的将校,这三日已撤换了十七个。空出来的缺,殿下可安排靖王府旧部填补。戚猛那边,臣建议调回金陵,任禁军副统领——他在北境待得太久,该回来看看了。”
“戚猛性子急,当禁军统领,不合适。”
“所以要蒙挚压着他。”言豫津笑了,“一急一稳,正好互补。况且戚猛对殿下忠心耿耿,有他在,禁军就乱不了。”
萧景琰想了想,点头:“准。另,传令北境,让卫峥接替戚猛,暂领北境防务。他是赤焰旧人,熟悉边关,用得放心。”
言豫津眼中闪过欣慰。
用卫峥,是步险棋,也是步明棋。险在卫峥身份敏感,明在萧景琰毫不避讳——他要让朝野知道,赤焰旧人,他敢用,也能用。
“殿下不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让他们做。”萧景琰冷笑,“卫峥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守北境七年,退敌十二次。谁有本事,去边关替了他?”
言豫津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又剩萧景琰一人。
他走到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境绵长的防线,划过东海星罗的岛屿,划过南楚交界的崇山峻岭。这张图上,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浸着血,都埋着骨。
如今这江山,暂时交到了他手里。
他要让它稳下来,活过来。
雪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三道圣旨同时传出武英殿。
第一道,午门问斩三十七名逆党首犯,监国靖王亲临。雪地里血溅三尺,头颅滚落时,围观百姓鸦雀无声。
第二道,颁布“靖安新政”:罢市易务苛政,开海禁,设低息官贷。圣旨贴满金陵九门,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街巷间渐渐有了活气。
第三道,人事任免:蒙挚总领禁军,戚猛副之;沈追掌户部,蔡荃掌刑部;原兵部尚书年老致仕,由靖王府长史李林接任。另有十七名将校调防,皆是靖王心腹。
三道旨意,像三记重锤,砸在朝堂上。
该杀的杀了,该赏的赏了,该变的变了。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白了脸,更多的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位曾经只知打仗的靖王殿下——原来他执起朱笔,挥起屠刀,一样不留情面。
武英殿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萧景琰伏在案上,批完最后一本奏本时,窗外已泛起蟹壳青。他揉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推开窗。
雪停了。
天地素白,皇城的琉璃瓦覆着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釉色。远处传来扫雪的沙沙声,夹杂着早市隐约的叫卖——这座城,正在醒来。
他握了握腰间的定坤剑。
剑很沉,像这江山一样沉。
但既已握住,就不能松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湛弓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碗药:“殿下,该用药了。陛下那边……今日精神好些,问起殿下了。”
萧景琰接过药碗,黑褐药汁散发着苦味。
“回话给父皇,”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朝局已稳,请他安心养病。”
高湛躬身退下。
萧景琰走到殿门前,望向养心殿方向。雪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冷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清洗完了,安抚做了,新政颁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艰难,还在后头。赤焰案那座山,还压在心头,压在天下人眼前。他得等,等朝局彻底稳固,等梁帝病体稍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那座山,掀翻。
晨钟响起,浑厚悠长,穿透雪幕,传遍金陵。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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