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风起,卷过凤鸣山猎场,吹得御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火把噼啪炸响,火星溅进夜色,转瞬熄灭,像极了某些人一生的荣光。
御帐内,烛火已添过三回。
梁帝萧选僵坐在白虎皮榻上,冕服皱得不成样子,十二章纹在昏光里扭曲变形。他手里捏着那枚狼形玉佩,指尖摩挲着狼眼处墨玉,一下,又一下。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像极了很多年前,玲珑那双眼睛。
不,是璇玑。
他忽然想笑。玲珑,璇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那个秦淮画舫上抱着琵琶唱《子夜歌》的孤女,那个眼含秋月、眉带轻愁的玲珑,竟是滑族逃亡的公主,是他下令悬镜司彻查的敌国细作。
而他最信任的臣子,悬镜司首尊夏江,爱她,与她生子,替她庇护族人,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梁帝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帐下跪着的夏江猛地抬头。他被蒙挚卸了官帽,散了发髻,花白头发披散肩头,紫袍蟠龙纹在烛光下依旧威严,可穿袍的人已如丧家之犬。额角磕破处血迹凝结成痂,衬得脸色惨白如鬼。
“陛下现在明白了吧?”夏江咧嘴笑起来,露出染血的牙,“臣对璇玑,是真心。臣对陛下,也是真心——真心想往上爬,想掌权,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告诉天下,夏冬是我儿子,是滑族公主的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铁链哗啦作响:“可这世道容不下!陛下容不下!朝堂容不下!滑族公主的儿子,生来就是罪孽,就得藏着掖着,像阴沟里的老鼠!臣不甘心!凭什么?!”
“所以你就用悬镜司的权柄,养着那些滑族余孽?”梁帝缓缓抬眼,眼底血丝密布,“用朕给你的刀,反过来抵朕的咽喉?”
“是!”夏江嘶吼,“璇玑留下的暗桩,是臣的筹码!誉王想谋反,臣就给他死士,给他内应!他要铲除祁王、靖王,臣就帮他铲除!等他登基,冬儿就是新朝功臣,就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姓夏,不,姓慕容——那是滑族王姓!”
他转向萧景琰,眼中癫狂几乎溢出来:“靖王殿下,听到没有?你母妃当年小产,是臣动的手脚!那碗安胎药里的红花,是臣让人加进去的!你舅舅林燮在梅岭,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因为臣把军情泄露给了大渝!赤焰军七万条人命,有一半该算在臣头上!”
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定坤剑柄。
骨节发白,剑鞘内龙吟声隐隐,像困兽欲出。烛光映着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已燎原成海。
但他没动。
只是静静站着,像尊玄甲雕塑。
夏江见他不动,笑得更疯:“怎么?不敢杀臣?陛下还没下旨呢,靖王殿下就要当着陛下的面,诛杀朝廷钦犯?哦对,你现在是‘先斩后奏’的靖王了,有太祖佩剑嘛!来啊,拔剑啊!就像当年在悬镜司大牢,你一剑斩了那个构陷你的校尉那样!”
帐内空气凝成冰。
梁帝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波动已压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幽深。
“言卿。”他开口,声音疲惫不堪。
言豫津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你方才说,还有证据。”
“是。”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个卷轴,双手呈上,“此乃夏江私生子夏冬的画像,乃三年前江左盟画师暗中临摹。陛下请看,此子眉眼,与璇玑公主遗留画像有七分相似,鼻梁唇形,则肖似夏江。”
高湛接过卷轴,在灯下展开。
画像上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苍白,眉眼细长,确与当年璇玑公主的画像神似。而那道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唇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夏江。
梁帝盯着画像,手指无意识蜷起。
言豫津又取出第二件东西——是块残破丝帕,丝质已泛黄朽脆,上头绣着滑族文字,针脚细密。“此帕乃璇玑公主贴身之物,二十一年前赠与夏江。帕角绣着‘玲珑’二字,是公主化名。而丝帕夹层中,藏着缕婴儿胎发——经太医署查验,与夏冬发质吻合。”
第三件,是本薄册。
“此乃夏江私宅密室的账目抄本。”言豫津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元佑五年至元佑十二年,夏江通过城南‘永顺皮货行’,向滑族暗桩输送银钱共计四万八千两。其中标注‘冬儿用度’的条目,就有三十七笔,置办田产、聘请西席、购买药材,桩桩件件,记录在案。”
账册摊开在灯下。
墨迹陈旧,可字迹工整,每一笔银钱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支银五百两,购城西别院一座,户主“夏文”——是夏江管家的远亲。某年某月某日,支银三百两,聘江南名儒为“侄孙”授课。某年某月某日,支银八百两,购长白山老参、雪域灵芝……
而另一些条目,触目惊心。
“拨银两千两,安置慕容垂等十七人于江南。”“拨银一千五百两,打点刑部,销‘山匪劫杀’案。”“拨银三千两,资助滑族旧部潜入北境军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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