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脸上笑容彻底僵住。
他猛地抬眼看向纪王,目光如刀,纪王却浑然不觉,只低头把玩玉马,一副沉醉古物的痴态。
靖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梁帝没说话。
他将玉马放回案上,动作很慢,玉石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一瞬间,帝王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惊疑、追忆、寒意,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确是巧物。”梁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好生收着吧。”
“是。”纪王笑眯眯地将玉马收回匣中,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酒后闲谈,转头又去品评新上的一道蟹粉狮子头。
宴继续。
丝竹声又起,笑语再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寂静从未存在。
誉王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斟酒时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言豫津举起酒杯,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目光飞快扫过梁帝。
帝王正含笑听着淮王说笑话,指尖却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成了。
言豫津放下酒杯,心底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一抛,自己就会在猜忌的土壤里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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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宴散。
宗室们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往外走。
誉王脚步有些急,蟒袍下摆带起风,经过言豫津身边时,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言豫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恍若未觉。
待众人散尽,他才慢悠悠起身,随着内侍引路出宫。
宫道漫长,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春夜风凉,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残梅的冷香。
“言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唤声。
言豫津回头,见高湛小步追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恭谨笑意:“陛下说,今日宴上那道樱桃酪,言公子多用了几勺,想是喜欢。
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食盒,命老奴送来。”
说着,身后小太监捧上个朱漆食盒。
言豫津双手接过,笑道:“有劳高公公。臣不过是贪嘴,倒让陛下记挂了。”
“陛下记性好,惦记着各位王爷、公子们的喜好呢。”高湛话里有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笑,“夜深了,公子路上当心。”
“谢公公。”
言豫津颔首,捧着食盒转身。
走出十几步,回头望去,高湛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像尊沉默的石像。
食盒不重,里头真是樱桃酪?还是别的什么?言豫津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冰凉的漆面,心头雪亮。
这是提醒,也是敲打。
梁帝在告诉他:朕看见你了。
他笑了笑,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宫道尽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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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暖得让人发闷。
梁帝已褪去常服,换了身轻便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
榻边矮几上搁着那尊玉天马,烛火照着,马身泛着幽幽的光。
高湛悄步进来,将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放在几上:“陛下,亥时了。”
梁帝没碰汤碗。他盯着玉马,忽然问:“纪王今日,真是偶然得了这玩意儿?”
高湛腰弯得更深:“老奴查了,博古斋确是三日前收的货,卖主是北境来的行商,底细干净。
纪王殿下每月初五、十五必去博古斋逛,已是多年的习惯。”
“习惯……”梁帝手指敲着榻沿,“老三那个人,痴迷古玩字画不假。可他不是傻子。”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宴上那几句话,说得太巧。
滑族工艺……玲珑公主……句句都往人心窝里戳。”
高湛不敢接话。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哔剥声。
梁帝忽然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着奏章,他看也不看,径直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卷用黄绫裹着的旧档。
绫面已泛黄,边角磨损,展开来,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
《滑族归附册·王室卷》。
指尖划过泛脆的纸页,停在某一列:
“玲珑,滑族王嫡长女,年十六,贞元三年入宫,封贵人。
贞元五年晋嫔。贞元七年诞皇子,序齿第五,赐名景桓。贞元九年……病故。”
病故。
梁帝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渐渐冷硬。
当年玲珑公主怎么死的,他心里清楚。
滑族灭国后,这位异族公主在后宫就成了尴尬的存在。
活着是恩典,死了……是必然。
可有些事,能做,不能提。
尤其不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被人“无意”提起。
“高湛。”
“老奴在。”
“你去趟悬镜司。”梁帝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夏江,朕要他重查玲珑公主所有旧档。
从入宫到病故,每一日起居,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用过什么东西,全部给朕翻出来。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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