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的烽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在少帅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中炸开了锅。寇仲的怒火与军令一道接着一道传往前线，原本用于江东各地维稳、弹压的机动兵力被迅速抽调，组成一支支精锐的援军，在将领们的咆哮声中，星夜兼程，奔赴西部边境。
吴郡的帅府，气氛空前紧张。信使往来穿梭，带来各种或真或假、或急或缓的战报。寇仲几乎常驻在议事厅，巨大的江淮地图悬挂在墙上，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势力的小旗，西线区域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他与虚行之、包志复等核心将领彻夜商议，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应对朱粲部得到支援后发起的疯狂反扑。
“查！给老子查清楚！那批军械粮草到底是从哪个老鼠洞里流出来的！”寇仲一拳砸在地图上朱粲老巢的位置，眼中布满血丝，“杨广老儿，你想玩，老子奉陪到底！”
巨大的军事压力下，寇仲对邙山军器监的关注，不可避免地被迫分散。虽然严令守卫不得松懈，但他亲自过问的次数减少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督感，也随之淡化了几分。这细微的变化，对于心怀鬼胎者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邙山深处，那间弥漫着刺鼻气味的工坊内，阿古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面前摆放着婠婠赠送的“万象仪”，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上面的铜环，眼神却飘忽不定，没有了往日的专注与狂热。
婠婠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皇帝派出最精锐的暗卫”、“若不能招揽，便彻底毁去”、“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海外奇物不知凡几”……这些词语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充满诱惑与恐惧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害怕。他只是一个研究者，他不想死，更不想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研究被毁于一旦。寇仲对他很好，知遇之恩，供给之厚，他铭记于心。但是，寇仲能在那位掌控天下的皇帝派出的顶尖杀手面前，始终护他周全吗？少帅军如今西线吃紧，寇仲还能像以前那样，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保护他一个人身上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先生，您看起来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话的是公输家大匠，他年约五旬，面容古朴，眼神里透着匠人特有的执着与沉稳。他注意到了阿古塔这几日的异常。
阿古塔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放下万象仪，支吾道：“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一种新的……嗯……配比方案，有些卡住了。”
公输家大匠微微蹙眉，他感觉阿古塔没有说实话。但他生性谨慎，并非多言之人，只是提醒道：“先生，火器研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安全规程，万万不可疏忽。”他指了指旁边一些尚未完全处理好的原料，“这些东西，性子暴烈，需得时刻谨记。”
“我明白，明白。”阿古塔连连点头，心中却更加烦躁。连这位沉默寡言的搭档都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物料登记的年轻书记官拿着一本簿子走了进来，恭敬地对阿古塔道：“阿古塔先生，这是本月硝石、硫磺的入库记录，请您核对签押。”
这书记官姓陈，面容白净，看起来颇为伶俐，是虚行之从投降的文吏中选拔出来，专门派到邙山负责文书工作的。平日里对阿古塔和公输家大匠都极为恭敬。
阿古塔接过簿子，随意翻看着。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一行关于某种稀有黏合剂（用于改善火药颗粒化和密封）的记录上。这种黏合剂产量极少，配方特殊，由公输家大匠一脉秘传，连他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记录显示，库存在急剧减少，远超近期的实验用量。
他心中一动，抬头看向那陈书记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石漆膏’用量怎会如此之大？最近的实验并未大量使用此物。”
陈书记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赔笑道：“回先生，前几日清点库房，发现有几罐密封不严，已然变质失效，故而下账核销了。小人已报备过管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阿古塔“哦”了一声，没有深究，在簿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个他学会的简单符号）。然而，一丝疑虑却悄然留在了心底。物资管理如此严格的地方，会出现批量变质的情况吗？
他并不知道，这陈书记官，早已被阴癸派以重金和其被控制在手中的家人为要挟，暗中控制。方才那番对答，正是婠婠计划中的一环，目的并非真的要窃取什么，而是要 subtly 地在阿古塔心中种下对邙山内部管理、乃至对寇仲掌控力的不信任感。
接连的“意外”和暗示，让阿古塔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对安全的担忧，对更优研究环境的向往，如同砝码，一点点压向婠婠所描绘的那一端。他看着手中那份签了自己名字的物料簿，又看了看旁边精巧的万象仪，再想到西线正在发生的战事，一种“此地并非久留之所”的念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而此刻，远在吴郡，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的寇仲，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对身边的亲卫随口问了一句：“邙山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亲卫躬身回道：“回少帅，一切如常，守卫回报并无异动。阿古塔先生和公输大匠仍在按计划进行研究。”
“嗯。”寇仲点了点头，并未多想。西线的战事牵扯了他绝大部分精力，他相信自己对邙山的严密布置，也相信阿古塔的忠诚。他却不知道，忠诚的基石，正在他视线之外，被无声地侵蚀。
离心之始，往往源于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痕。一场风暴，正在邙山的寂静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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