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去。反弹。比以前快了一些。
再压。又反弹。又快了一线。
第七次压下去的时候,她没有数到“弹回来”的间隔——因为它弹回来的速度已经快到她数不清了。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短半息。她喉咙里涌上一口酸苦的味道,是龙血本能在拒绝共振时翻上来的胆汁。
她咽回去的时候,右爪尖在石面上蹭出一道浅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她在无意识的时候已经在用力了。而那个节奏还在。她停。它不停。
“那是休息区。”一个声音从她旁边说。
她转头。是一个蓝龙龙裔,渡鸦裔,无尾,鳞片暗沉。他看着池底的方向,但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轮廓上——他“看”的是轮廓之间那些空隙。
瞳孔没有反光。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感觉不是看到了黑色,是被黑色看到了。她注意到他说话时嘴角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白痕。
不是伤口,是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从嘴角延伸进口腔深处,像某根线从他身体内部长出来,缝住了他的下颌。他拖着左脚走路的时候,那道白痕会微微绷紧,像被牵了一下。
“便宜。五个铜板泡一晚。水里有东西,睡得沉。”他说。
“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评估。评估的不是她的外貌,不是她的年龄——她感觉得到,是在评估她被“吸入”了多少。她还剩多少时间能被他当成“不是这里的”来对待。
“你不是来泡的。”他的声音比她自己的预期更软,更湿,像骨头在呼吸。“你是港口的龙崽。”
不是问句。是归类。
“往前走。第三道墙后面有你看的。”
他转身走了。拖着左脚,每一步都让嘴角内侧那道白痕绷紧一下,像被牵着。
她从池边退开,爪尖还残留着池壁上那些温热的、半固态的触感。那三十多张脸已经转回去了,她没看。她攥紧爪尖,顺着兵营遗迹残余的石板路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有棱角,踩上去会留下爪印。她把每一步都踩实了——不是走路,是在确认自己还踩得出印子。
第三道城墙的缺口需要爬。太高了。她的幼龙翼膜太短,骨爪够不到上一块凸石。她跳了一次,落了空,爪尖在石面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她稳住自己。成年龙踏一步就能翻过去的墙,现在她得演“幼崽够不着”。她侧身换了个角度,用肩胛顶住石缝,再蹬一次,这次上去了。
膝盖蹭到了碎石。疼。真的疼。她低头看那道血痕,愣了一下。不是疼让她愣的。是血渗进石面的速度——她眨眼之前还有,眨眼之后干了。石板吃掉了它。和市场上那些皮屑一样。
她甩了甩爪子,试图把疼甩掉。甩不掉。它附着着。
她爬上去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在笑。三个不同的人,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尾音的弧度。她低头看。三个冒险者站在城墙阴影里,面对面笑着,但没有说话。
笑声之间没有对话的间隙,只有笑声本身,像呼吸,像必须完成的动作。她的喉咙收紧。她下意识打乱自己的呼吸——两息进,一息出——不同步,不被纳入。
但那个笑声没有反应。它们继续笑,像她没有存在过。
她翻过去。翼膜在半空中张开了一瞬——平衡,也是本能的逃离姿态。但她落在城墙另一侧时,爪尖先触地的那块石板,比她体温低十度,低二十度。
她的热感视野里那块石板是一个洞,一个吸收所有热量的负空间。她缩回爪子。但那个低的触感已经不在爪尖上了——它在她的热感视野里。像一种视觉残留,只不过这个烙印是冷的。
第三道城墙后面是宫殿区。不是宫殿,是宫殿的影子——穹顶大教堂的半圆顶嵌在山体里,塌了一半,像被咬掉的蛋壳。但那个“咬痕”在动。边缘在蠕动,像从内部向外长,像它在自己把自己生出来。
教堂门口的雕像没有头。脖颈断口处有一圈暗色痕迹。她走近了看——丝。白色的,细的,从断口处长出来,像植物的根,但向上伸展。
她热感视野里,那些丝是冷的,比她的体温低三十度。而且它们在脉动——但不是自然地脉动,是在“模拟”脉动。
丝的末端粘在一个路过的冒险者衣摆上。不是缠住,是融进去,像成为布料的一部分。
那个冒险者没察觉,继续走,丝被拉长了,但没有断。他的步伐和渡鸦裔一样——拖着,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她伸手。想碰。父亲说过,不要触摸还亮着的东西——但丝不亮,丝是暗的,是冷的。她的指尖离丝还有一指宽。
丝停了。脉动停了。它在她碰到它之前,先做出了判断。她在近处,她没有跑,她的指尖正对着丝的方向——三个条件全部符合。
然后丝重新开始脉动。比之前快了一些。
然后卓尔精灵从丝的后面分离出来。
“你在看什么?”
声音不是传过来的。是从她胸腔里那个骨骼脉动的节奏里长出来的。她转身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半拍——不是她的速度,是她胸腔里那个节奏帮她完成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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