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韦里安的尾尖在石面上刮着,无意识的。“那些都是——”
“假象?”艾奎隆说,“他们把我当朋友了。”
格罗韦里安的声音突然尖锐,某根弦绷到了极限。“那是驯化!他在驯化你!用一顿饭收买一条真龙的忠诚——”
“那你呢。”
艾奎隆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定位——他在确认格罗韦里安在权力结构中的坐标。
格罗韦里安的话断了。胸腔鼓着,尾尖僵着,冠鳞立着。但竖瞳里没有光。瓦莱里安发现他的呼吸和格罗韦里安的对齐了——两个龙类,同样的间隔,同样的深度。
瓦莱里安舌尖抵住上颚,尝到更多铁锈味。他打乱呼吸,数自己的心跳,把节奏从它们的同步里撕出来。
“你用这些船——艾奎隆说,收买的是什么?”
静。格罗韦里安的胸腔鼓着,尾尖僵着,冠鳞立着。但竖瞳里没有光。
年轻龙开口了。帽檐滑下来盖住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亮着——瓦莱里安在她的热感视野里,看见那只眼睛是一粒不该存在的火星,和早晨一样。不是恐惧。是计算。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她对艾奎隆说。
艾奎隆的喉鳞平了,慢慢地。不是放松。是放弃。
然后瓦莱里安听见了。队伍中段的一个潮汐哥布林开始抽搐。身体保持直立,但头颅不规律地左右摆动,速度越来越快,喉咙里发出咔、咔的碎响。
然后第二个。瓦莱里安数了——和第一个间隔三息。第三个和第二个间隔两息。第四个和第三个间隔一息。
加速。
格罗韦里安的胸腔鼓起来,龙威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青铜色的光压住半个港区。他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命令,也有恐惧。
瓦莱里安在他的次声波感知里,捕捉到吼声的低频成分——不是对潮汐哥布林的,是对水面下的。
潮汐哥布林的抽搐停了。
但瓦莱里安看见了——不是全部停了。队伍末尾,那个下午转过头的士兵,它的瞳孔还在抖。
幅度很小,很快。肺囊轮廓和其他三十团暗橙不一样,边缘泛着那圈淡青,像炭火里混进了一粒未燃尽的潮木。
它在计算什么。
格罗韦里安没有看见。或者假装没有看见。
水声。第三艘船旁边的水面鼓泡。不是呼吸——是信号。
瓦莱里安早就知道它们在那里。不是看见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气泡,咸水蜥蜴人的渗透压调节让它们不需要浮出水面呼吸——是闻见的。
那股味道,从防波堤缺口灌进来的深渊货物的腐烂味里,混着一丝淡水特有的土腥。
咸水蜥蜴人上岸时,鳞片缝隙里会带出浅湾的淡水,那是它们孵育后代的领地,格罗韦里安承诺给它们的契约抵押。
淡灰色的鳞片从深水里浮出来,脊背上有一排细密的刺。贴着船舷游了半圈,攀上系缆柱旁边的石阶。
咸水从鳞片缝隙里淌下来,在花岗岩上积成一小片盐渍。它们从不踩上干燥的地面,那是契约的边界:水下的事归水下,岸上的事不归它们管。
一只最大的——背上有一道旧疤,从颈根拉到尾基,那是寇涛鱼人的三叉戟留下的,格罗韦里安见过——停下来,侧过头,竖瞳对向艾奎隆。
它没有看向岸上争执的龙族。始终望着深海——那是它们效忠的方向,不是格罗韦里安,是深海本身,是格罗韦里安帮它们夺回的那片盐蚀岛礁。
它开口了。声音在深水里滚动,嘶哑含混,水泡破裂的尾音。那是盐蚀岛礁的方言,混着人鱼语的腔调,瓦莱里安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艾奎隆的喉鳞在动,在复述,在确认——蜥蜴人不是在传递命令,是在履行契约中的通报义务。
艾奎隆的竖瞳放大了。瞳孔在努力捕捉最后一线光。
瓦莱里安没有听懂。他确定自己没有听懂——那些音节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语言,不是龙语,不是通用语,不是深渊语。但艾奎隆的喉鳞在动,在复述,在确认。
蜥蜴人说完。没有等回应。转头扎回水里。水面合拢,只剩一圈正在扩散的波纹。
艾奎隆的尾尖从第四道线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圈波纹,很久。
然后尾尖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第四道线的末端,有一小段被他自己的重量压深了——在蜥蜴人说话之后,他无意识地把身体的重心移了过去。
艾奎隆的瞳孔还在放大。即使波纹已经消失,即使水面已经平静,即使蜥蜴人已经走了。他的瞳孔还在放大。
格罗韦里安没有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的爪子——左爪在石面上抠出的深痕。
瓦莱里安也没有告诉他们。
艾奎隆的瞳孔放大,是听懂了的标志,还是被入侵的标志?他不知道。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格罗韦里安的右耳还朝着水面方向,如果他现在说话,格罗韦里安会听见,会分心,会暴露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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