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公羊寿走了。
周淮一直守在门外,没睡。他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风吹过,那些碎银晃动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眨得人心里发慌。
屋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周淮好几次想推门进去看看,但又忍住了。公羊爷爷说累了,想睡一会儿。那就让他睡。老头活了三百多年,从来都是他折腾别人,难得他想睡,那就让他好好睡一觉。
澹台明月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也没睡。尉迟霜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那些黑漆漆的山。三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熄灭,最后只剩启明星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一盏忘了吹灭的灯。
周淮站起来。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夜,腿都麻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他走到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屋里很暗,窗户只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张床还在老地方,公羊寿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交叠着放在肚子上。
周淮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公羊寿,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不安,很平静,像真的只是睡着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几颗豁了的牙。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到额头上。
周淮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公羊寿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巡逻队救回归墟城,在城门口游荡。公羊寿在那儿摆摊,卖些假货——破铜烂铁当法器,枯枝烂叶当灵药,还美其名曰“上古遗物”。他看见周淮,主动搭话。他说,小伙子,面生啊,新来的?来来来,爷爷带你逛逛。
那时候公羊寿精神得很,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带周淮逛坊市,教他怎么砍价,怎么从摊主的话里听出破绽,怎么在那些破烂货里挑出真正值钱的东西。他说,小子,这一行,眼力最重要。眼力好,能捡漏。眼力不好,只能被漏捡。
周淮想起他教他“捡漏经”时的样子。那时候公羊寿坐在茶摊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听得高兴了还拍桌子,把茶水都震洒了。旁边的人都看他,他也不在乎,照说不误。
后来熟了,他就常来蹭饭。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小子,爷爷来了,快拿酒来!”然后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点评,“这个淡了”“那个咸了”“火候不够”。周淮给他倒酒,他接过去一口闷,喝完还要,“再来一杯”。
他想起公羊寿喝醉的样子。脸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话特别多,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躲债,怎么装死,怎么从拍卖会顺东西。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打着呼噜,睡得像头猪。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还问周淮,我昨晚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他想起公羊寿最后一次回头。那天在断脊山上,公羊寿穿着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那本手写的《散修求生指南》塞给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转身下山。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话。
“替爷爷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公羊寿活着的背影。
周淮站在床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公羊寿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凉的。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公羊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那只再也不会抬起来摸他头的手。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他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儿,让眼泪流着,流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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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公羊寿,看着看着,眼泪也流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周淮的手,握得很紧。
尉迟霜也走进来,站在另一边。
她看着公羊寿,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跪下来,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周淮看着她磕头,看着看着,也跪下来。
澹台明月也跪下来。
三个人跪在床前,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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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公羊寿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更苍白了,但也很安详。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周淮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把公羊寿那只放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放平,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他弯下腰,把他额头上那几缕乱发拨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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