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埋骨原的第一步,周淮就感觉到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里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股压抑还在,没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灰蒙蒙的荒原已经被灰雾吞没了,拾荒者的营地看不见了,那个胡子老头也看不见了。只剩这片无边无际的死灰,和他一个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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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土越来越软。
不是那种松软的软,是另一种——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东西是烂的,腐的,一踩就往下陷。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灰。厚厚的灰,不知道积了多少年,踩上去就溅起来,落在靴子上,落在裤腿上,灰扑扑的一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些灰太厚了,他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硌得脚趾疼。他低头一看,是一截骨头。很大,比他的大腿还粗,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裂纹。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灰,露出更多骨头——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像一片骨头的林子。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到处都是骨头。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人的兽的,密密麻麻铺满了这片灰蒙蒙的大地。那些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立着,有的躺着,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无数死去的东西还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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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那些骨头渐渐少了。
但另一种东西多了起来——道痕。
他见过道痕。在太虚境里,那些法则显化的东西就是道痕。但那些道痕是亮的,活的,流动的。这些不是。这些是暗的,死的,凝固的。像一道道伤疤,刻在这片大地上,刻在那些骨头上,刻在空气里。
他小心地绕开那些道痕。
有一道道痕横在他面前,很长,很宽,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绕了很远才绕过去。绕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道痕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着下一个踩上去的人。
他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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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具巨大的骸骨。
不是普通的骨头,是一具完整的骨架。很大,比他在墟墓里见过的那只银月狼王还大。那骨架趴在那儿,头朝着东,尾朝着西,四根腿骨像四根柱子,立在地上。肋骨一根根弯着,围成一个巨大的笼子,能装下十几个人。
周淮站在那具骸骨前面,仰着头看。
太高了,看不见顶。只能看见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灰白色,在灰雾里模模糊糊的。
他绕过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具骸骨的头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弱,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点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过去看。
那点光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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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他想起那个胡子老头说的话——埋骨原夜里不能待。太阳一落山,就得找地方躲起来。
他四处看了看。
四周全是灰雾,全是骨头,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洞,没有石头,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终于出现一块大石头。很大,有两个人高,立在那些骨头中间,像一座小山。
他冲过去,躲在石头后面。
刚躲好,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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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刚才还能看见那些骨头模模糊糊的影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无边的黑,浓得化不开。
他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他握紧手里的刀。
那把锈刀,许伯的刀,一直别在腰带上。这时候握着,心里踏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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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动静了。
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呜呜呜的,像风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那声音更近了。就在石头外面,就在几丈远的地方。呜呜呜,呜呜呜,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东西在叫。
他透过石头缝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但那声音还在。就在外面,就在不远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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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那声音终于远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靠着石头,大口喘着气。
身上全是汗,衣裳都湿透了。
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但不敢睡。
那个老头说,夜里不能待。但他待了。他只能等着,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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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些呜呜声终于没了。阳光从灰雾里透进来,照得那些骨头又模模糊糊地出现了。
他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腿都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活动了一下,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不是他的。是别的什么。很大,很深,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灰雾里。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脚印不是人的。是兽的。四只脚,爪印很深,每一步都踩进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灰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昨晚就在他旁边。很近。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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