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耳边缓缓拿开,屏幕朝下,拇指在挂断键上悬停了半秒,才轻轻松开。
秦雨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进兜里,只是垂着手,任它悬在身侧,听筒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也悄然散尽,风一吹,连那点余响都卷得干干净净。
她左脚还踩在柏油路边缘,鞋底不偏不倚压着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纹丝不动;右脚早已稳稳落回地面,可左脚这半寸位置,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不想动,是脑子刚腾出空来,脚还没来得及接收到指令。
煤渣还在鞋尖前,三粒,黑得发亮,被风刮得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滚进路缝里去。
她盯着其中一粒,视线始终没抬,可脑海里早已将息三姨那几句话拆开、揉碎、再重新排布:
“梁子超接了个电话。”
“本地座机,查不到归属。”
“护卫都是安排的顶级杀手。”
“往西边山坳跑的。”
不是没听清,是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个字都硌在齿间,沉甸甸地磨着神经。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太阳穴,皮肤微凉,指尖带起一丝细微的麻意。
暗琳内部出了问题。
暗琳的人,大多都是家生子。从小在暗琳后院扫地、擦窗、端药、记账,爹娘是暗琳的厨子,爷爷是修锅炉的,叔伯全在安保组轮值。孩子生下来,就是暗琳的人:领米票、分冬衣、看病不掏钱,连婚事都由暗琳统一操办,出钱、出人、出场地。
背叛?不是没可能。但代价太大。
图钱?能知道梁子超临时动向的人,至少得是东翼情报副主管、西翼护卫调度长,或是中庭核心记录员。这些人月工资不低,年终还有分红,福利厚得能压弯腰。谁会为几十万、几百万,就把自己、把一家老小,全都押进一条不见光的死路?一旦背叛,不止自己会被追杀至死,连父母兄弟、妻儿幼女,都会被连根拔起,不留活口。
她低头,目光从鞋尖前的煤渣,慢慢挪到自己左手。
裤兜里那只手一直没拿出来,此刻才缓缓抽出来,摊开在风里。
掌心沾着灰,是刚才摸过砖厂水塔铁梯扶手留下的,混着一点干土,颜色偏黄,不是黑的,也不算厚,却实实在在地覆在皮肤上。
她轻轻吹了口气。
土粒跳起来,两粒飞走,剩下一粒卡在掌纹岔口,纹丝不动。
她又吹了一下。
它滚了半圈,滑进虎口褶皱深处,不见了。
风大了些,衣摆往右飘,贴着大腿外侧,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秦雨没调整站姿,就任它贴着,任它摩挲,任它提醒自己——这风是真的,这路是真的。
为了争夺那份丰厚的遗产,梁家人竟动了囚禁梁子超的念头。
梁子超怀疑秦雨,这其实再自然不过——毕竟他刚一离开暗琳,意外便接踵而至;更甚者,他心里或许早已悄悄认定,正是秦雨将他出卖给了梁家人。正因如此,他非但没有返回暗琳,反而悄然隐匿起来,藏身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秦雨闭眼,沉默片刻。
这是目前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梁子超还活着。
而且,梁家人至今没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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