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要输了。”沈墨落下一子,完成了合围。
林明德盯着棋盘,确实已无活路。他正要投子认负,忽然心念一动,指着那片被围的黑子:“若这些不是棋子,而是灾民;这片白棋不是棋阵,而是堤坝,先生会如何?”
沈墨愣住了。
“治河十策被搁置,或许正是因为朝堂诸公眼中只有棋子的得失,没有棋子背后的生灵。”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争论该用多少钱、派多少人、谁去督办、功劳归谁——这些是棋局。可堤坝下那些会被洪水淹没的房屋,房屋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不是棋子。”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沈墨沉默许久,轻轻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起:“令尊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为官者最忌‘棋子眼’——看人如棋子,看事如棋局,算尽得失,却忘了棋局之外,还有下棋的人,还有摆棋盘的地方,还有那些连观棋资格都没有的百姓。”
他将收好的棋罐盖上,推给林明德:“这副棋送给你。记住今日这局,也记住你说的话。他日若入朝堂,莫忘了:真正的智者,非执着于胜负,而在于如何建立更公平的‘棋规’,让更多人能体面地坐在棋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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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林明德授了官职——秘书省正字,从九品上。名义上是校勘典籍,实则是闲差,新科进士多半由此起步。
入职那日,父亲林念桑亲自送他到宫门外。
“秘书省清贵,事不多,正好多读书。”林念桑为儿子整理衣冠,“但清贵之地,往往是非多。记住三点:多看,多听,少言。”
“儿子谨记。”
“还有,”林念桑顿了顿,“若有闲暇,可去史馆走走。那里存放着本朝实录,看看那些被记下的事,再想想那些没被记下的事。”
林明德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那扇朱红宫门。晨光中,宫阙重重,飞檐如翼,这里是天下棋局的核心所在。
秘书省果然清闲。每日的工作不过是校勘几页典籍,将誊写错误之处用黄纸贴改。同僚多是中年文士,或是如他一般的新科进士,大家各居一隅,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鲜少言语。
直到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林明德奉命去史馆取一部前朝地理志,穿过长长的回廊时,听见两个史官在偏殿争执。本想绕道,却隐约听见“黄河”“灾民”“抚恤”等字眼,不由停下脚步。
“此事必须记入实录!”年长者的声音激动,“三州大水,淹田万顷,灾民十万,朝廷抚恤不力,致流民四起,这是大事!”
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迟疑:“可王相吩咐过,此事要‘斟酌着墨’,只说‘秋汛成灾,朝廷赈济,民感天恩’……”
“斟酌?十万灾民食不果腹,这叫斟酌?这是篡改史实!”
“张老,您小声些……”年轻史官的声音压低了,“下官知道您耿直,可实录要呈御览的,王相既然发了话,咱们照办就是。何必为了那些……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得罪当朝宰辅?”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林明德悄然退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想起了沈墨,想起了那局棋,想起了那句“朝堂如棋局”。
当夜回家,他在书房里将此事告知父亲。
林念桑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张老应是史馆修撰张承,为人刚直,在史馆二十年了。至于王相……”他顿了顿,“他主管户部,今年黄河赈灾的款项,有一半被挪去修西苑了。”
“皇上不知情?”
“知道。”林念桑的回答简短而沉重,“西苑是皇上要修的。”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所以,”林明德感到喉咙发干,“明知灾民亟待救济,却挪用款项修园林;明知史官要据实记载,却施压篡改。这就是朝堂的‘棋规’?”
林念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棋谱,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局‘珍珑棋局’,看似白棋大优,黑棋已无生路。但若黑棋在此处自填一气,反而能绝处逢生。”
他指着图谱上的一处:“朝堂之上,有时看似无路,恰恰是因为所有人都按常理下棋。你若跳出这棋盘,或许能看见另一条路。”
“父亲的意思是?”
“张承要记,王相不让记,皇上默许——这是明面上的棋局。”林念桑合上棋谱,“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张承敢争?他区区一个史官,哪里来的底气对抗宰辅?”
林明德思索片刻:“他有史官的操守……”
“操守是其一。”林念桑打断他,“更重要的是,本朝祖制:史官独立,帝王不得观当代史。也就是说,张承记下的实录,皇上在位时是看不到的,要等新君即位才可翻阅。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就是为了防止当权者篡改历史。”
少年恍然大悟:“所以张承不怕,因为他记下的东西,王相和皇上现在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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