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殿中炸开。有人高喊“污蔑”,有人要求彻查,徐阁老更是直接跪倒:“陛下明鉴!此乃构陷!”
永熙帝抬手压下喧哗,目光落在林念桑手中那本簿册上:“呈上来。”
太监小跑着取走簿册。皇帝翻看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继续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第三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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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关于一盏灯。
“臣之发妻阿桑,诸公皆知。”提到这个名字时,林念桑眼中闪过罕见的温柔,“林家落魄那十年,她在京郊赁屋而居,白日绣花,夜间教邻童识字。买不起灯油,便收集松脂,捣烂了掺入谷壳,搓成条状晾干,可燃半个时辰。”
“她教的孩子里,有个叫二狗的小乞丐。阿桑教他认了三百字后,他忽然消失。三个月后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里面是十二枚铜钱——他在码头扛活攒的。他说:‘先生,我想读书,读了书就能像您一样,教别人认字。’”
林念桑的声音陡然提高:“阿桑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念桑,我这一生最憾之事,是只见了一个二狗。若有千百个二狗都能读书,这世道会不会不一样?’”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
“今日反对新政的诸公,你们的子孙在国子监有专席,在书院有名师,在藏书楼有特权。而天下千千万万的‘二狗’,想认三百字,要靠一个女子省下口粮买松脂!”
“臣的新政十疏,说到底只有三句话:让耕者有其田,让寒士有其路,让幼童有其书。”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这三条,触了谁的利益?是触了在座诸公‘世世代代,永享富贵’的利益!”
徐阁老暴起:“林念桑!你休要妖言惑众!陛下,臣弹劾林念桑殿前失仪,诽谤大臣,动摇国本!”
“国本?”林念桑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徐大人可知什么是真正的国本?不是朱门内的酒肉,不是深宅里的珍宝,是城外耕田的农夫,是市井谋生的小贩,是边关戍守的士卒,是寒窗苦读的学子!”
他转向御座,双膝跪地,却将脊梁挺得笔直:
“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三,来日无多。若臣今日之言能留下三分,新政能推行一寸,臣死而无憾。林家三代,从祖父因直言被贬,到父亲因赈灾获罪,再到臣今日站在此处——我们求的从来不是平反,不是富贵,是让这个王朝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三十七年前抄家那日,锦衣卫从臣家中搜出祖父遗训一幅,只有八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八字,是刻在林家血脉里的诅咒,也是烙在林家魂魄里的使命。”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太监匆匆入内禀报:“陛下,宫门外聚集数百士子百姓,皆言……言支持新政。”
永熙帝缓缓站起,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响。他走到林念桑面前,亲手将老臣扶起。
“朕记得,”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屏息,“朕还是太子时,曾随太傅去林府拜访。那时林清轩公已卧病在床,却坚持要给朕讲《孟子》。他说:‘殿下将来若为君,请记得一句话——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仇。’”
他转身面对群臣,声音陡然转厉:
“林卿今日所言,字字血泪,句句惊心。这新政,朕准了。清丈田亩自江南始,裁汰冗吏从六部起,兴办义学——就从宫内省出的三万两脂粉钱开始!”
“陛下!”徐阁老瘫软在地。
永熙帝视若无睹,继续道:“另,着林念桑全权督办新政,赐天子剑,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林明德调任户部侍郎,协理田亩清丈。”
他最后看向林念桑,目光复杂:“林卿,朕给你这柄剑,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斩断这王朝肌体里的腐肉。你可能做到?”
林念桑深深跪拜:“臣,万死不辞。”
退朝钟声响起时,日头已上三竿。林念桑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阶下,儿子林明德正焦急等候,见他出来,急忙上前搀扶。
“父亲……”
林念桑摆摆手,望向宫门外隐约可见的人群身影。寒风依旧凛冽,他却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明德,你记住今日,”他缓缓道,“为政者的勇气,不在顺境时锦上添花,而在逆流中孤帆独航。你祖父当年没能走完的路,我们要继续走下去。”
“可是父亲,徐阁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来。”林念桑抬头望天,一群寒鸦正飞过皇城上空,“六十三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这天下,不是一姓之天下,更不是几家之天下。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惊雷,回荡在汉白玉的广场上。
远处,史官匆匆记录着今日朝会发生的一切。笔锋过处,墨迹深深浸入纸背,一如这个家族三代的坚持,终于要在史册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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