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
马权刚把最后一口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咽下去,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种寡淡到发苦的味道。
刘波坐在门边的阴影里,用一块破布缓慢地擦拭着刀身——
那刀是白天劈过柴,刃口沾着木屑和冰碴。
火舞蜷在墙角,眼睛盯着探测器屏幕上稳定的波纹,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读某种无声的语言。
包皮则对着空碗发呆,舌头在牙齿间舔来舔去,试图搜刮出哪怕一丝油腥。
“上半夜我……”马权开口,话刚说了一半。
轰——!!!
那不是风声。
是实实在在的、沉重物体猛烈撞击山门的巨响。
整座柴房都跟着一震,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中扬起一片迷蒙。
桌上那盏豆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拉扯出扭曲狂乱的影子。
巨响过后,有半秒钟,风声似乎被掐断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间隙里——
“呃啊——嗬——”
“吼——”
“嘶噶——”
声音从山下顺着风爬上来,被暴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旧能听出那非人的、拖长的、混合着渴求与恶意的嘶鸣。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重叠着,交织着,从不同方向涌来,像黑色的潮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
火舞猛地坐直身体,探测器屏幕边缘原本平稳的绿色波纹线骤然跳动,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她(火舞)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收紧,指节泛白。
“来了。”火舞声音很轻,但柴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皮手里的破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干草铺上,滚了两圈,碗底朝上。
他(包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马权已经站了起来了。
独臂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淬过火的钉子。
左肩旧伤在刚才的震动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马权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压了下去。
刘波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刘波)缓缓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更专注的东西。
刘波右手握住了刀柄,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惊惶到变调的嘶喊:
“住持!住持——!!”
脚步声杂乱急促,有人踉跄着冲过院子,踩得积雪“嘎吱”乱响。
接着是更多人的惊呼、哭喊、物品被撞倒的噼里啪啦声。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般爆发。
“看好老李。”马权对刘波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到柴房门口,左手拉开门栓。
冰冷狂暴的风雪瞬间灌进来,抽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鞭子。
火舞紧随其后,探测器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上的红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包皮想跟去,但腿脚却在发软,他勉强爬起来,又跌坐回去,慌乱地看向刘波。
刘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抓起刀,快步走向大殿侧面那间临时安置李国华的小储藏室——
那里墙厚,离后殿远,相对安全。
前院已经乱成一团。
昏暗的光线下,人影幢幢,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发抖,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大殿里挤,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刺耳。
屋檐下那几盏仅有的油灯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将这一切混乱投射在墙壁和雪地上,拉长、扭曲,宛如噩梦中的剪影。
慧觉老僧已经站在大殿檐下。
他枯瘦的身体裹在破旧的褐色袈裟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风雪中的老竹。
手里那根禅杖——
其实就是一根头部包了铁皮的硬木棍——
杵在地上,纹丝不动。
监院明心在他身侧,正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让慌乱的人群镇定下来,但声音被风声和哭喊吞没大半,效果寥寥。
一个年轻僧侣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是明慧。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不知是血水还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棉袍下摆被什么扯破了,露出里面单薄的裤腿,膝盖处沾着泥雪。
“住持……山、山下……”他喘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手指着山门外的方向,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恐惧:
“黑压压的……全是……从三条路上来的!
到处都是!
比上次……多得多!”
慧觉老僧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明慧颤抖的肩膀,投向漆黑一片的山门外。
风雪在他深陷的眼窝旁打着旋,但他浑浊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
马权和火舞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近前。
“马施主。”慧觉老僧转过脸,声音干涩,却奇异地清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风雪封路,它们终于来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坠了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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