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蹲在他面前,没有再伸手。“你现在停下来了。光还在。”
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改成坐着的姿势。他的膝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又忍住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他靠着“待归”亭的柱子坐好,整个人瘫在那里,像一只终于不再奔跑的动物终于把身体交给了地面。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血开始重新流回四肢末端。
弦端了一碗汤过来,蹲在他面前,把碗递过去。他没有接——他的手指还在抖,端不住碗。弦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送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他喝得很慢,汤在他的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一个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的人在重新学习吃饭。他喝完汤之后,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肩膀不再那样剧烈地起伏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亮,不是光,是一种湿润的、像冰在融化时的那种亮。
“你叫什么名字?”弦把空碗放在一边,开口问他。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新的伤口和旧的伤疤叠在一起,像是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小爷叫‘航’。航行的航,航路的航,航向的航。小爷在路上走了很久,跑得更久。小爷看到了光,就一直追着光跑。小爷怕光会灭,怕路会断,怕自己追不上。小爷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只记得光在前面,追上去就好了。”
弦在他旁边坐下。“你已经追上了。不用再跑了。”
追从“等”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航面前,看着航膝盖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上停留了很久。“小爷也是跑来的。小爷跑得也急,但没你跑得这么狠。你的膝盖都磨破了,像是摔了不止一次。小爷跑的时候摔过三次,三次之后小爷就开始跑慢了一些。你像是一次都没有跑慢过。”
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在看一件属于别人的东西。“摔了很多次。有时候是绊倒了,有时候是太累了没踩稳,有时候是跑着跑着腿忽然软了。但每次摔倒了都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怕光等不了那么久。”
追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航膝盖上的那道最深的伤口——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但边缘还微微泛红。“到了就不用跑了。归墟不赶人。你跑累了,可以坐在这里。想坐多久坐多久。小爷也是跑来的,小爷跑到了,就坐下了。现在小爷坐了几天了,脚已经不记得跑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坐是什么感觉。”
伴和随也过来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在亭子门口,看着航坐在柱子旁边,看着他膝盖上的那些伤口,看着他手指上还在微微发抖的光。伴转头看了随一眼,像是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眼神。然后伴开口了:“我们以前也摔过。但没有数过几次。我们两个人一起走,摔了有人扶。你一个人跑,摔了只能自己爬起来。能跑到这里,你比我们厉害。”
随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亭子里面,在航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你现在坐着了。下次再摔,有人扶了。”
航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扶”这种话,他的目光落在伴和随之间那根相连的光上,看了很久。“小爷在路上跑的时候,想过有人扶。但小爷身边没有人。光在小爷前面,小爷在光后面。小爷跑的时候,觉得光在等小爷。现在小爷到了,发现不只是光在等小爷。还有人在。”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边想边说,像是一个他刚刚才想明白的事情。
驻也过来了。他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看着航。“你摔了几次?”
航低下头想了想。“七次。小爷数过。第一次摔的时候在想——完了,追不上了。第二次摔的时候在想——光还在,还能跑。第三次摔的时候在想——再摔一次就不跑了。第四次摔的时候在想——前面有人在等我。第五次摔的时候在想——不能停。第六次摔的时候在想——快了。第七次摔的时候——没想什么,爬起来就跑了。”
驻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很厉害”或者“你很勇敢”。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航的话,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摔了七次。归墟还在。你没有摔丢。”
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目光从驻身上移开,落在光路的方向。那些光仍然亮着,像一条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断的线,像一个人一直在等他的目光。
第二天早晨,弦带航走了一遍归墟。他走得很慢,膝盖还没好,一瘸一拐的。但他坚持自己走,没有让人扶。他走过光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那些星沙在他手指间流动着,像一群在迎接他的人。他盯着自己的手在水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水的温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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