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蹲在龙头旁边,把手放在龙的鳞片上。他的手很小,和龙的鳞片相比像一片叶子落在一片湖面上。但龙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很轻,很暖,像一个在说“我在这里”的人。
“小爷在。不用再找了。”
那天晚上,弦没有回“待归”亭睡觉。她靠着龙的下颌,躺在“等”树的根旁边,听着龙在呼吸。那呼吸很慢,很稳,像一首在唱的催眠曲,像一条在流的不急不缓的河。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上,脚下是水,头顶是天,四周全是蓝。她看不到岸,看不到归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但她不害怕,因为她听到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海底传来的,像从地心传来的。
“小爷在游。”
弦在梦里笑了。她知道那是龙在说话。它在梦里游着,带着她一起游。她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水面,身体变轻了,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像一只鸟飞在天空中。她跟着龙游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忘了自己是在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她的脸。她坐起来,发现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移动了——身体从“等”树的旁边移开了一段距离,像一个人在睡觉时翻了一个身。它的头朝着光河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看着光河的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渡,你在看什么?”
龙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光河。“小爷在看光河。它在流。以前小爷当门的时候,看不到光河。门只能看到前面和后面,看不到旁边。现在醒了,能看到光了。”
哪吒从光河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条刚捞上来的星鱼。他看到龙换了位置,愣了一下,然后把鱼举起来晃了晃。“你饿不饿?小爷烤鱼给你吃?”
龙低头看着哪吒手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星鱼,看了很久。“小爷不吃鱼。小爷吃光。光河里的光,星星的光,你们身上的光。”
哪吒把鱼放回光河里,拍了拍手。“那行。小爷给你光。”他把红莲从头顶取下来,举到龙的面前。红莲的光照在龙的鳞片上,鳞片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着的灯,像一颗被擦亮的星。龙张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红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线,从红莲流向龙的嘴里,被它吞了下去。
“甜的。”龙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满足。“小爷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哪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那以后小爷每天用红莲给你喂光。管够。”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刻的石板。石板上多了一幅画——一条龙盘在一棵树下,树的旁边有一条河,河上有光在流动。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龙醒于树下,食光而居,与归墟共长。”
“这幅画叫‘龙游归墟’。”敖丙把石板立在“等”树的根旁边,和那些发光的沙地字放在一起。“渡醒了,归墟就多了一条会游的龙。它可以游到光河里,游到‘母’树下,游到任何一个它想去的地方。它不用再盘着了。”
龙缓缓地、像一个人在试探水温一样,把自己的身体向光河的方向移动了一点。它的尾巴尖碰到了光河的水面,水面上荡开一圈圈蓝色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开来,碰到光河里的光晕时,光晕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像在说“你来了”。
“水是温的。”龙说,声音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一种像孩子第一次把手伸进水里时的那种感觉。“小爷以前不知道水是温的。当门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
弦走到光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归墟的光河是温的。因为它从‘母’的树根下流过,从‘等’的树根下流过,从那些孩子的星星的光里流过。它吸收了很多温度,所以是温的。”
龙把尾巴尖更深地探进水里。光河的水漫过它的鳞片,那些蓝色的鳞片在水下变得更加透亮,像一块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它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光河的水面泛起更大的涟漪,那些排队的光晕被搅散了,然后又重新聚拢,像一群被惊动后又安静下来的萤火虫。
“小爷可以游吗?”
弦笑了。“可以。你想游多远就游多远。光河从归墟流到拱门,从拱门流到虚空。你想游到哪里,就游到哪里。”
龙缓缓地、像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人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滑进了光河里。它的身体很重,但光河的水托住了它——那些光晕在它的身体下面汇聚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托着它,像无数个在说“不会让你沉下去”的人。龙在光河里游了一段距离,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身体的人。
它游到“母”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母”的树冠在晨光中轻轻摇动着,那些叶苞和花瓣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你好”。龙抬起头,看着“母”的树冠,看着那些在枝头闪烁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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