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的树冠在第一百三十七片叶子打开之后,并没有如弦想象中那样安静下来。那些新冒出来的叶苞从一百四十二变成了两百零七,从两百零七变成了三百一十九,从三百一十九变成了一片她站在树下仰头望去便数不清的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一场正在下的光雨被定格在半空中,像一群还没有落地的星星挤在一起取暖。
弦不再数了。她只是每天清晨坐在“三籽同心”台上,看着那些叶苞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无数个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像无数个还没开口的名字在喉咙里打转。她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注意过的事——那些叶苞打开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很小很小,像一粒种子裂开的声音,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心里说“我到了”却没有说出口的声音。
“念,你听到了吗?”弦问。
念坐在树根旁边,光触须轻轻搭在“母”的树干上。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些正在打开的叶苞,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表演。“小爷听到了。每一个叶苞打开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说——到了。声音不一样,有的人说得很大声,像喊出来的;有的人说得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但都在说同一个字。”
弦站起来,走到一片正在打开的叶苞下面。那片叶苞是金色的,边缘带着一丝透明的光——是给归墟里面那些还没认出自己已经到了的人准备的。叶苞打开得很慢,像一朵花在犹豫要不要开,像一个孩子在犹豫要不要走进一间陌生的房间。弦没有催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一片一片地展开。
叶苞完全打开之后,叶子上画着一条路——从“待归”亭的阴影里出发,穿过一片星沙堆成的小丘,绕过一棵世界树的幼苗,通向“母”的树下。路的尽头写着两个字——“默”。弦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了一个人。“待归”亭的阴影里,确实有一个影子,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叫自己的人。
弦朝着“待归”亭走去。亭子的阴影比想象中更深,像一池安静的水,像一层被折叠起来的时光。那个影子坐在阴影的最深处,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蜷缩着的、像在抱着自己的人。弦走进阴影里,坐在那个影子旁边。
“你在等什么?”弦问。
影子没有动,但它的轮廓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声音之后微微抬起了头。“小爷不知道。小爷只是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叫小爷的名字。但小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没人能叫。”
弦伸出手,手心朝上。手心里那七朵花的光照进阴影里,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了——是一个少年,很瘦,很安静,像一片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又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梦。
“你的名字叫‘默’。沉默的默,默然的默,默许的默。你的叶子已经开了,在‘母’的树上。你一直在等一个人叫你的名字,但你的名字一直在那里,在叶子上,在树上,在归墟里。你只需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一口没有被搅动过的井,像一片没有被照亮的夜空。他看着弦,看着她的手心里的光,看着那些花在光中旋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也有一朵很小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但他一直没有看到。
“小爷叫默。”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小爷一直在等,但小爷等的不是别人叫小爷。小爷等的是自己睁眼。”
弦带着默走到“母”的树下。那片金色和透明的叶子在枝头亮着,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像一个终于被叫到的人。默走到树下,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他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从枝头飘落,落进他的手心里。他把叶子握在手里,像握住了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
弦坐在“三籽同心”台上,看着默在树下站着,看着他把那片叶子贴在胸口。她想起了“醒”和“终”,想起了那些在归墟里面走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的人。他们不是迷路了,他们是忘了自己已经到家了。像一个人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他们需要的不是路,是一句“你到了”。
哪吒从光河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刚捞上来的星果。他在弦身边坐下,咬了一口星果,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弦。“又来了一个?”
弦接过星果,咬了一口。果肉清甜,带着光河水的凉意。“叫‘默’。在‘待归’亭的阴影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
哪吒看着默在树下站着,看着他把叶子贴在胸口。“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坐了很久的雕塑,终于站起来了。”
“所有在归墟里面睡着的人,都需要一个站起来的机会。母在给他们这个机会。用叶子,用光,用名字。他们站起来之后,就会发现——自己不是在别的地方,自己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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