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还未来得及浮起,就听上方传来一道沙哑老迈又难听的声音,“李氏,你私自出京,可知罪?”
李明贞登时戴起虚伪的假面,有礼叩首:“儿媳知罪。”
遇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知有罪,还要出京?我还以为,李谨之费劲心力养出来的长女,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能为女子楷模。”
李明贞默了许久,却在不经意地一瞬间,直起上半身,坦然与遇瀚对视,“殿下迟迟未归,杳无音讯,儿媳坐立难安,分寸与她,不可比。”
遇瀚似乎是被李明贞的最后一句话给震了一震。
那双锐利的眼中仿佛有瞬间松动,话里话外却还是敲打与试探,“出门在外,有意外是正常,若你次次如此,往后他该如何立足朝堂,难不成,每次都将你带上?”
李明贞并未马上回答,只对着遇瀚恭恭敬敬叩了三叩:“父皇圣明,该知儿媳担心的是什么,护送平疆使团,儿媳实难独自留京。”
“你……”遇瀚顿了一顿。
李明贞能看出护送使团一事的风险,他不意外,但他更想知道——
“此事风险,你可与遇翡细细分说过?”
这个问题落下时,大殿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唯一的那盏烛火猛然跳了一跳,如同人的心绪。
李明贞还是恭敬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好似一尊没有没有灵魂的瓷像。
两世为人,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直面遇瀚的多疑。
“儿媳没有与殿下说过。”李明贞的声音很轻,“她胆小,若知道这一路生死难料,怕是还未出京便能吓出一场病。”
“您却不会因这场病就改变心意。”
换言之,遇翡只要还有气,她爬也得爬着把平疆使团给送离京都。
遇瀚需要利用遇翡来做饵,钓出遇瑱与陈之竞。
遇瀚没说话,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跪着的女子,目光锐利,好似要将李明贞外露的那些从容一片片割下才肯罢休。
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李明贞露出破绽。
李谨之家的长女,当真是可惜,竟未得一男身,若为男子,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但想到李明贞嫁了遇翡做妻,心中竟又浮起几分庆幸来。
阴差阳错,便宜了遇翡,也让他省了不少心。
遇翡是个蠢的憨的,稚子抱金却不知金贵,但凡换一个皇子,得此女子在背后出谋划策,他怕是要辗转难眠。
“你既知晓,”缄默良久,属于遇瀚的声音终于再度落下,但话语中裹挟的尖刺似乎少了一些,“可曾怨过朕?”
“儿媳不敢欺瞒,若还是李氏女,或会生出一丝怨怪,”那双杏仁眼中俱是平静的坦荡,“可儿媳嫁给了殿下,殿下常说,您不止是父皇,也是帝王,天下臣民都是您的孩子,她以此为荣。”
“殿下虽不聪明,也未读过太多书,可她纯挚温和,儿媳……愿听她的,故而,不怨。”
看着李明贞额头磕出来的红印,遇瀚竟生出一种自己果真老了,大势将去的错觉。
唯有垂垂老矣时,才会在听见这种话时生出半分动容。
这样的漂亮话,过去分明不知听过几次,而那时从不以为有什么。
紧绷的气氛在时间的悄然流逝中逐渐消失,又或许是因为身体涌出的疲倦,让遇瀚无法长久保持在高度紧张怀疑的状态,他松了松表情,终于抬手:“起来吧。”
似乎对李明贞那些漂亮话的真假并不在意,更不想去深究。
“你是个通透的,”遇瀚饮了一口顺意递来的茶水,声音却变得愈发苍老,“聪明人该知道分寸二字究竟是如何写的。”
“儿媳明白,”遇瀚让起身,李明贞却还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个头,“儿媳会守住分寸,殿下也会,父皇放心。”
这意思便是向遇瀚保证,不该有的心思,允王府上下绝不会有。
且不论遇瀚想做什么,哪怕李明贞看清看透,也不会阻止。
遇瀚点了点头,“退下吧,让遇翡歇上几日,回头赏赐会送到允王府。”
“是,”李明贞应下,“儿媳代殿下,叩谢父皇恩典,儿媳告退。”
行礼,转身,离开之时依旧从容。
才走几步,便见着皇后殿下的心腹朱湛。
“湛姨,”有可靠之人在边上,李明贞才松出一口气,冲着朱湛淡笑了一下,“铺平了。”
若她没猜错,今日之后,只要遇瀚精力不济,就会短暂地将摄政之权交接给遇翡。
遇翡会迎来她名正言顺地拉朝臣的机会。
“你啊,”朱湛无奈摇了摇头,扶着跪了许久的李明贞向宫外走去,“要让阿翡瞧见你这副样子,怕是又要生气。”
“她寻皇后殿下来帮我么?”李明贞一瘸一拐,将一部分力卸到朱湛身上,好让自己走得轻松些,从而缓解膝盖的疼痛。
“你一进宫她就来摇人了,让将军去捞你。”朱湛解释,“将军对你是放心又不放心,淑妃有孕,陛下愈发多疑,她不好做得太过,恐为阿翡添麻烦,遂让我先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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