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彻底放弃保王继贤,甚至要拿王继贤当突破口,挖出更深的东西,来向杜得水、向平虏侯府表忠心了。
杜得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官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禀报:“启禀抚台大人、都指挥使、杜统领!卑职等奉命,在昨夜遇伏地点及周边山林、废弃村落搜索一夜,有所发现!”
“讲!” 高杰喝道。
“我等在伏击点东北五里外一片松林内,发现一处临时营地痕迹,有篝火余烬及大量杂乱脚印,判断匪徒曾在此聚集或短暂休整。并在营地附近草丛中,找到遗落的弩箭三支,制式腰刀两把。” 武官说着,示意身后亲兵将找到的物件呈上。
杜得水目光一扫。那弩箭和腰刀,与昨夜所见制式相同,但此刻在白天更清晰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刀柄靠近护手处、以及弩臂内侧,原本应有铭刻徽记或编号的地方,都被人用利器刻意刮磨过,只留下杂乱粗糙的痕迹,根本无法辨认原貌。
“可辨认出处?” 尚舆儒急问。
武官摇头:“回抚台,铭刻被彻底抹除,工艺粗糙但有效。单从形制看,是军中常用制式,但南北各镇、乃至京营,类似制式颇多,无法确认具体出自何处。”
“废物!” 高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手下还是骂那抹除印记的人。
尚舆儒和唐世济的脸色更加难看。对方连军械铭刻都细心地抹除了,显然是老手,早有防备,断了追查来源最直接的线索。
杜得水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一把腰刀,用手指抚过那被刮花的痕迹,缓缓道:“抹除印记,是怕人追查。但这恰恰说明,这些军械,并非无主之物,而是有其正规来历,只是这来历,不能见光。”
他放下刀,看向尚舆儒:“舆大人,看来,这济南城里城外,藏着的老鼠,不但肥,而且牙尖爪利,心思缜密啊。王继贤那里,你还需多下点功夫。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高杰和唐世济:“高指挥使,继续严查军械,尤其是近几年来,山东境内是否有军械‘损耗’、‘报废’或‘被劫’却未追回的记录。唐按察,你手下的刑名高手,该派出去走走了。济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谭飞虎一伙昨夜激战,必有伤者,他们需要药材、需要隐匿。那些黑市郎中、药铺、车马行、乃至……当铺,都给我盯紧了。还有,查一查近几个月,济南及周边,可有身份不明、出手阔绰、或行踪诡秘的外来者长期居留。”
杜得水的指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高杰和唐世济连忙应诺,他们也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气力。
“至于二位公子的安危,” 杜得水最后道,“客栈那边,我自有安排。在谭飞虎就擒、内奸肃清、军械来源查明之前,任何靠近客栈的可疑举动,格杀勿论。我希望,山东方面,能真正管好自己的人,守好自己的门。”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尚舆儒三人连声称是,保证绝不再出纰漏。
离开府衙,杜得水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去了一趟万春酒楼。
密室中,掌柜早已等候,脸色同样凝重。
“大人,有发现。” 掌柜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重点监视了王继贤府邸、万福巷宅子,以及城中几家最大的药铺和车马行。昨夜后半夜,王继贤府中后门,有一名家仆打扮的人悄悄溜出,在城中绕了几圈后,去了一家名为‘保安堂’的药铺,抓了几副金疮药和消炎止血的药材。我们的人跟到药铺,发现那家仆并非熟客,且神色慌张。抓的药,分量颇重,不像是一两人所用。”
“保安堂……” 杜得水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盯死。那家仆回去后呢?”
“回了王府。但半个时辰后,王府侧门又有一辆运泔水的车出来,去了城西。我们的人跟到西城一处偏僻的粪场附近,那车进去后,里面似乎有人接应,但粪场气味污浊,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未敢过于靠近。不过,那粪场附近,有车轮新鲜痕迹通向更远的山林方向。”
“看来,王府里,还有鬼。”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王继贤被拘,柳氏已死,但王府中依然有人在暗中活动,为伤者购药,甚至可能协助转移……这说明,王继贤与谭飞虎之间的联系,比他承认的更深,而且王府中还有他们的眼线或同党!
“另外,” 掌柜继续汇报,“按您说的查‘雨过天青’绸料。我们设法买通了王府一个浆洗上的婆子。据她说,大概两年前,王继贤确实给柳氏和她身边几个得宠的丫鬟、嬷嬷做过一批这种料子的夏衣。但去年秋天浆洗时,她就发现柳氏身边一个叫‘秋月’的大丫鬟,有件同样料子的比甲不见了,当时还找了一阵,后来不了了之,说是可能赏人或者遗失了。那个秋月,是柳氏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在柳氏……出事前,就已经告假出府,说是老家有急事,至今未归。”
秋月?柳氏的心腹丫鬟?在柳氏死前就“恰好”离府?一件“雨过天青”料子的比甲“遗失”?
杜得水立刻想到了怀中那半片绸缎碎片。时间、人物、物品,都对得上!
“立刻找到这个秋月!” 杜得水命令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 杜得水沉吟道,“谭飞虎昨夜行动,必然有落脚之处。除了万福巷,他在济南肯定还有其他巢穴。查一查,王继贤、柳氏,或者王府中其他可能与外界有密切联系的人,名下或暗中掌控的产业,尤其是那些位置偏僻、易于藏身的宅院、仓库、店铺。”
“明白!”
布置完一切,杜得水站在窗前,看着阴云密布的济南城。
王继贤的再次提审,秋月的下落,保安堂的药,城西粪场的线索,以及那抹除了铭刻的军械……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名为“谭飞虎”的线隐隐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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