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露柚凝身上，或怀疑，或同情，或幸灾乐祸。
时清屿那声饱含怒火与失望的质问，如同最后的审判，悬于头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露柚凝，却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一丝尘埃。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赵月瑶身上，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王爷要本妃解释？”她的声音清越，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本妃倒想先请教赵小姐几个问题。”
不等众人反应，她缓步走向赵月瑶，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赵小姐方才说，是林婉儿从后面撞了你，才导致你玉佩落水，是也不是？”
“自……自然是！”赵月瑶硬着头皮道。
“哦？”露柚凝眉梢微挑，指向赵月瑶裙摆后侧一处极不显眼的湿润泥点，“既然如此，赵小姐衣裙后的这处泥渍从何而来？若真是被人从后撞入水中，身体前倾，泥水该溅在身前或侧身。赵小姐身后这处新鲜泥点，倒像是……自己后退时不慎蹭到的呢。”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那小小的泥点之上！细看之下，那泥点的位置和形态，确实与被往前推的受力情况不符！
赵月瑶脸色骤变，下意识想用手去遮，却已是徒劳。
“你……你胡说！这只是我不小心……”
露柚凝却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目光转向那个刚从水中捞起的木匣。“还有这个匣子。油纸包裹，沉于水底，却能保持如此完好，内里信件毫无浸湿痕迹……诸位不觉得奇怪吗？寻常油纸浸泡这许久，边缘早已发软，而这包裹，棱角分明，仿佛刚放入水中不久。”
她说着，示意影一将匣子呈给几位德高望重的男宾查看。那几位老臣仔细一看，果然如她所言！这“证据”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这……这或许是包裹得特别严实……”柳如烟急忙出声帮腔，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包裹得再严实，也难以完全隔绝水汽。”露柚凝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更何况，这信上的瑞王府印记……”她拿起一封信，对着阳光细看，“色泽浮于表面，印泥质地粗糙，与真正的瑞王府御用印泥相比，相差甚远。王爷若不信，可即刻取瑞王府往年公文对比，真假立判。”
时清屿脸色铁青，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蠢人，到了这一步，如何还看不出这其中大有蹊跷！他死死攥着拳，目光复杂地看向露柚凝，只见她从容不迫，智珠在握，与自己方才的暴怒形成了可笑可悲的对比。
“即便……即便这些是伪造的，也不能证明与你无关！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赵月瑶犹作困兽之斗，声音尖利。
“陷害？”露柚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轻轻击掌两下。
只见一名穿着柳如烟院内丫鬟服饰、低眉顺眼的女子，被寒羽引着，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对着时清屿和众人盈盈一拜，声音清晰地说道：“奴婢小翠，原是柳小姐院中的洒扫丫鬟。三日前，奴婢亲眼见到赵小姐身边的嬷嬷，将这个木匣交给柳小姐，并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务必在赏花宴上，借玉佩落水之事，将此物被靖王发现，坐实靖王妃与瑞王私通的罪名’。”
“！！！”
满场再次哗然！这一次，是确凿的人证！
柳如烟和赵月瑶瞬间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指着小翠：“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赵小姐的身，或者她贴身嬷嬷的身，或许能有收获。”露柚凝语气依旧平静，“比如，用来在玉佩上动手脚，使其更易脱落的……特制蜡油？或者，包裹木匣后，手上沾染的、与这油纸同源的特殊油脂气味？”
林婉儿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个箭步上前，在赵月瑶的尖叫声中，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凑近鼻尖一闻，又猛地抓起她腰间原本系玉佩的丝绦仔细查看，随即大声道：“没错！她手上有股怪味！这丝绦上也有残留的蜡痕！赵月瑶，果然是你自己弄掉了玉佩栽赃我！”
人证物证俱在，逻辑链条清晰完整！真相已然大白！
露柚凝站在园中，阳光洒在她依旧苍白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的脸上，她看着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柳如烟和赵月瑶，看着周围宾客们恍然大悟、继而鄙夷愤怒的目光，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时清屿身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所以为的“真相”。这就是你毫不犹豫便加以斥责的“罪证”。
时清屿接触到她那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的目光，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几乎要坐立不住。
悔恨、羞愧、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又一次，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选择了怀疑和伤害。
“不……不是这样的……王爷，您听我解释……”柳如烟涕泪横流，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时清屿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低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与决绝，“影一！将柳氏、赵氏拿下！关入柴房，严加看管！待本王禀明皇兄，再行发落！”
侍卫上前，不顾柳如烟和赵月瑶的哭喊挣扎，将两人拖了下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赏花宴，以这样一场惊天闹剧和反转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露柚凝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向犹自气愤难平的林婉儿，轻声道：“婉儿，我们回去吧，这里……污秽不堪。”
她甚至没有再看时清屿一眼，携着林婉儿的手，在众人或敬佩、或复杂、或同情的目光中，从容离去。留下满园的狼藉，和一个失魂落魄、悔恨交加的靖王。
寒鸦初啼，其声嘹亮惊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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