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营的火烧了大半夜。
义军没有烧粮棚和民夫住过的草棚,只把木门、望台、拒马和堆在营中的木桩集中起来点燃。壕沟也被拆下来的土石填出几处缺口,车队可以直接通过。
附近营卡的援兵赶到时,清风义军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不敢摸黑追进南路,只能一面救火,一面派快马往青柳集送信。
天亮后,义军抵达青柳集。
集市两边的铺子几乎全关了门。昨日还有人听说清风义军被困在白石坪,今日一早便看见几百人带着粮车和俘虏进来,商户分不清他们是来买东西还是抢东西,连街边卖饼的小摊都匆忙收了。
陈宇没有让战兵冲进铺子。他把队伍停在集市外的晒场,只让钱老抠、鲁成和十名护路队员进集。
南口营带来的四十三名俘虏被看押在晒场南边。李胜按照昨夜登记的姓名重新核问,又让民夫和商人辨认。三十一名县兵和七名临时庄丁没有参与打人抢货,只在交战时持械守卡;另外五名黄家庄丁被多人指认曾经私扣商货、殴打民夫。
没有直接恶行的三十六人交出兵器和号衣,每人领两日干粮,从青柳集东南小路离开。两名县兵不愿回县衙受罚,提出加入义军,暂时编进车队做工,不发兵器。五名黄家庄丁则继续看押,等受害百姓作证后再公审。
王川在晒场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明义军要买粮、盐、药和布,全部按市价付钱。愿意卖的把货送到晒场,当场过秤结账;不愿意卖也没人上门强买。
木牌旁边还写了一条:义军只记货物和价钱,不登记卖货人的姓名住处。钱老抠记完总账便把各家的临时草纸当面撕掉,免得营卡的人事后照着名单抓人。
即便如此,集上的商户仍不敢轻易开门。联防文书刚刚贴出两日,给义军卖一斗粮都可能按通匪处置。几名铺主隔着门缝看了很久,只等别人先去试一试。
等了小半个时辰,第一家送货过来的是个卖豆子的老汉。他只挑了两小筐,走到晒场边还不敢进去。
钱老抠亲自过秤,按照青柳集前一日的市价数了铜钱。老汉反复数了两遍,确认一文不少,这才把铜钱收进怀里。
围在远处看的人见他平安出来,才陆续有人回家取粮。第二个来的是卖布商户,第三个是药铺伙计。临近中午,晒场边已经排起了十几辆独轮车。
药铺伙计送来的药材不多,还特意说明其中两包已经受潮。伤棚的人当场拆开查验,把不能用的挑出来,剩下的重新议价。陈宇没有因为急缺药材便照单全收,药铺掌柜得知后,又让伙计送来一箱保存完好的外伤药。
鲁成把南口营缴获的几件多余兵器和两匹马也摆了出来。有商人愿意收,便折成粮盐;没人要的继续带走。义军没有压价,商户也不敢趁机抬得太高,一上午买到十九石杂粮、八袋盐和两车常用药材。
被南口营扣下的七辆商车也各自找回货物。缺失的盐和布由营中没收的黄家货物补足,仍有差额的则开具一张凭据,日后找到黄家管事再追缴。
这几辆商车原本不敢与义军同行。看到晒场上的买卖结束后,其中三名车主改变了主意,愿意替义军把药材和伤员送出青柳集,但只送二十里,到了下一个村子便返回。
陈宇答应按路程付车钱,也没有要求他们加入义军。车主拿到一半定钱后,自己去挑选牲口和车夫。
晒场上的买卖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商户发现义军确实付钱,胆子渐渐大起来,有人开始询问下次还收不收布匹、铁钉和牲口。陈宇没有约定固定日期,只让他们照常做生意,别为等义军囤货,更不要主动追着队伍送货。
粮盐的事情刚安排好,陶木匠带着几十名附近百姓找到晒场。
他们抬来两口木箱,箱子是从黄家租栈后院找出来的。黄管事昨夜逃走后,租栈掌柜也带着家眷跑了,只留下几个伙计。伙计认出陶木匠,又听说南口营已经被义军拆掉,便打开后院,让百姓把账箱抬了出来。
箱中有租册、借粮契和七十多张田契。黄家借一石粮,通常要来年还两石;还不清便先收田,再让原来的田主继续租种。六个村三百多亩地,就是这样一点点落到了黄家名下。
有个老妇人在箱子里找到自家的田契,抓着那张纸不肯松手,“这是我男人活着时置下的六亩地。前年借了黄家两石粮,已经还过三石,他们说还欠两石,把地收走了。田还是我儿子在种,每年还要再交一半租。”
陈宇让识字的人把她家的借粮契也找出来。账上确实记着三次还粮,数目加起来已经超过最初所借,后面仍滚出了新的欠粮。
“这张借粮契当众划掉,田契还给老人家。”陈宇没有把整箱契书直接烧掉,“其他人也按这个办法核。能找到原来田主、还粮记录和村中人证的,当场退契。买卖清楚、没有逼债的田先放一边,不能看见黄家的名字就全算成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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