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四号星期一。夏日的序曲在晨曦中缓缓奏响，夏缘满心愉悦地踩着自行车往电视台驶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今天的选题会，常务副台长姜世元一反常态地亲自出席。
夏缘报上栏目组计划的几个民生选题之后，姜世元首先开口道：“夏主任的选题，一如既往地贴近民生，很好。”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热点探访》作为台里的王牌栏目，眼光不能总停留在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上。格局要大一点。”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个省里重点关注的项目，我觉得，很适合《热点探访》去做一篇深度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份文件上。
姜世元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凤山地区，除了‘水变油’这种伪科学，其实也一直在努力发展真正的实体经济。比如他们的黑金沟煤矿，是省里挂牌的重点企业，多年来一直是当地的利税大户，解决了数千人的就业问题。”
黑金沟？夏缘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在前世的记忆里，黑金沟最近发生了一场震惊全国的特大矿难，上百名矿工被埋井下，揭开了一个官商勾结、草菅人命的巨大黑幕。而那个躲在幕后的黑手，其能量之大，甚至一度让后续的调查无法进行。这不就是凤山那片“深水”吗？
“但是，”姜世元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最近，我们接到一些‘不实’的举报，说黑金沟煤矿存在安全生产隐患，超额开采，还拖欠工人工资。我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是有人眼红，想抹黑我们的明星企业。”
他看向夏缘，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算计，“所以，我希望夏主任能带队，亲自去一趟黑金沟。用我们《热点探访》的镜头，去记录黑金沟的真实面貌，展现我们省重点企业的风采，回击那些不实谣言，为企业正名，为地方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凶险。这哪里是采访任务，这分明就是一顶早就做好了的帽子！让你去，不是去调查真相，而是去“证实”黑金沟没有问题。
你拍回来的东西，如果说黑金沟有问题，那就是公然打姜世元副台长的脸，违背了“为企业正名”的指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这期节目播不出去；你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意思，拍一堆歌功颂德的画面回来，那《热点探访》这块“舆论监督”的金字招牌，就彻底砸在了你自己手里。夏缘之前积累的所有声誉，将毁于一旦。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矿区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从来都不是善地。一个女记者带队下去，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一个淬了毒的陷阱。去，是刀山火海；不去，就是畏缩，就是不敢接受挑战，姜世元正好可以借此攻讦她，把她从《热点探访》负责人的位置上拿下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缘身上。
夏缘坐在那里，眉头紧皱。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姜世元怎么会突然把黑金沟这个雷抛给她？难道他知道些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她看着姜世元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姜世元不一定知道黑金沟水有多深，但一定知道，这个任务不好办。姓姜的就是要用这个最难啃的骨头，来硌掉她的牙，挫掉她的锐气。姜世元笃定她会拒绝，或者，即便接了，也只能灰头土脸地回来。
夏缘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众人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了杨云志身上。杨云志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但他没有出声反对，就代表了一种默许。或许在他看来，这也是一次考验。如果夏缘连姜世元的这点刁难都应付不了，那她也就不值得他继续下注了。
政治，从来都是现实的。夏缘忽然感觉一阵寒意。这就是她要面对的职场，盘根错节，步步惊心。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拿起了桌上那份关于黑金沟的文件，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微笑，淡淡说道：“好。”
夏缘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姜台长说得对，我们的格局要大一点。这么重要的选题，我们《热点探访》责无旁贷。”她环视四周，声音清亮而坚定，“这个任务，我接了。”
姜世元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抹得计的阴冷笑容取代。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夏缘铩羽而归的狼狈模样。而杨云志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散会后，夏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她背靠着门板，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一阵无力感涌了上来。
办公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夏缘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走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
“夏缘同志吗？我是罗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夏缘精神一振。见对方称呼很正式，可能边上有其他人，便也以工作的语气回应道：“罗专员，你好。”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罗健的语气很严肃，“黄鸿朗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些东西。他的‘水变油’母液，也就是那种特殊的膨化剂，真正的来源，不是他自己研制的，而是从一个渠道买的。这个渠道，就指向了凤山的黑金沟。”
夏缘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来如此！不是巧合！“水变油”的骗局，和黑金沟那片“深水”，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那通威胁电话，根本不是因为她动了黄鸿朗，而是因为她即将触碰到黑金沟！
“黑金沟，你最好不要去碰。”罗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那里不仅仅是一个煤矿那么简单。它背后牵扯到一个从非法开采、运输，到为各种地下产业提供原料和资金支持的庞大网络。黄鸿朗的‘水变油’，只是这个网络用来敛财的众多手段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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