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领着陈希，穿过破败的街道，来到镇魔城的中心。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铺设的黑石早已碎裂，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青铜祭坛。
祭坛分为三层，通体遍布裂纹，上面雕刻着无数繁复的图景。有先民钻木取火，有大禹疏通洪水，有圣贤开创文明……
一幅幅人族筚路蓝缕的史诗，此刻却蒙着厚厚的尘埃，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这便是【人道祭坛】。”齐玄的木杖顿在地上，枯槁的脸上满是敬畏与悲哀，“先祖们建造此城，便是为了守护它。”
“如何重启？”陈希问得直接。
“需要三样东西。”齐玄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是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生命精气，用以点燃祭坛的根基。”
陈希没有说话，只是意念一动，一只温润的玉瓶出现在手中。瓶中，残余的金色【地脉龙髓】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
齐玄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第二，是纯正至极的人道气运，作为沟通人道长河的钥匙。”
陈希依旧沉默。他的【人皇体】，就是世间最纯粹的人道气运。
齐玄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前两样，人主皆已具备。可最难的，是第三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一颗‘不屈之心’，作为引子。”
断臂老卒上前一步，忍不住问道：“何为‘不屈之心’？”
“它并非实体。”齐玄转向他，“而是一种意志的凝聚。晋末至今，数百年乱世，此地汇聚了神州万民无尽的绝望、痛苦、怨恨与死气。需要有人坐上祭坛，以自身意志，承受这股洪流的冲击，并且……本心不灭。”
“只有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仍能坚守人道不灭的信念，才能将这股污秽至极的力量，炼化为最纯粹的希望之火，凝聚成那颗‘不屈之心’。”
齐玄的话，让在场所有梁武卫都变了脸色。
这根本不是考验，这是寻死。
意志稍有动摇，就会被那股恐怖的负面情绪彻底吞噬，神魂俱灭，或者……沦为只知杀戮，比凶兽更可怕的魔头。
“我来。”
陈希开口，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
“主公！”断臂老卒第一个冲了上来，单膝跪地，“不可！此举太过凶险，末将愿代主公一试！”
“我等愿为马前卒，为主公赴死！”
数百名梁武卫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音铿锵。
陈希看着他们，这些刚刚获得新生的战士，脸上写满了决绝。
他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开口：“这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你们的心是纯粹的军魂，而我，需要面对的是万民的怨念。”
他将手放在断臂老卒的肩膀上，一股温和的力量将他扶起。
“况且，你们忘了我身负何物？”
【人道烘炉】。
炼化异种能量，本就是它的无上法门。
断臂老卒还想再劝，却被陈希的动作制止。他看着陈希走向祭坛的背影，那道身影并不算魁梧，却在此刻撑起了一片天。
最终，老卒只能后退一步，对着所有部下低吼。
“结阵！护法！”
“诺！”
陈希一步步踏上布满裂纹的青铜台阶，盘坐在祭坛的最中心。
他将手，按在了冰冷的祭坛表面。
“齐玄老丈，开始吧。”
齐玄深深看了他一眼，苍老的身体颤抖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走到祭坛边缘，将手中的黑色木杖插入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尽全力，转动机关。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整个镇魔城，不，是整片被遗弃的死地，数百年积累的怨气、死气、绝望、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黑色的气流化作肉眼可见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祭坛，再通过陈希的手掌，灌入他的体内。
一瞬间，陈希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无尽的血色深渊。
幻象丛生。
一个骨瘦如柴的母亲，颤抖着将怀中早已断气的婴儿，换了半块发霉的饼。
一座繁华的城池，在兵锋下化为火海，无数百姓在惨叫中被屠戮，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流离失所的孤儿，在寒风中蜷缩着身体，眼中没有光。
血战沙场的将士，临死前望向家乡的方向，口中喃喃着妻儿的名字。
痛苦、憎恨、绝望、麻木、疯狂……
亿万生灵在数百年间产生的负面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刀，要将他的意志，他的神魂，彻底撕成碎片。
“放弃吧……人道无望，挣扎何用……”
“看看他们，多么可悲，多么弱小……”
“加入我们，献祭他们，你将获得永恒的伟力……”
无数魔音在他的识海中回响，诱惑他沉沦，劝他放弃。
陈希的意识在狂涛骇浪中摇曳，但他始终紧守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没有去抵抗，没有去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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