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本欲再言,却不知为何,在她这番话之后,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眉头轻皱,将盏重重搁下,发出一声沉响。半晌,他低声道:“屋中闷,我去东厢歇着。”
说完,他转身出门,风一卷,吹得绛纱帐微微扬起。
烛火随风颤动,如她心头细碎波澜。
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瑛瑛怔怔立着,许久,才缓缓坐回榻边,将那缕流苏轻轻解下,放入床前的匣子中。
指尖温凉如故,可那匣子里的心事,却再也藏不住。
新妇独守洞房,一夜无眠。
建安十三年,秋,许都。
成婚已有大半年,曹仁大多时日仍驻守军中,瑛瑛独守中宅。
曹府中人皆说,这位夫人温顺安静,不争不语,然持家极有条理,上下仆从皆敬服。
曹仁却仍如旧日,从未与她多言一语。
那日,曹仁因战事受了箭伤,被紧急送回许都疗养。
许都正值秋寒,冷雨绵绵,曹仁卧在府中西厢,身负箭疮,右臂无法抬起。
夜深时分,他醒来一阵高热,口干舌燥,眉心紧锁,却强撑着身子欲坐起。
忽听帘外有轻微声响。
门轻轻推开,瑛瑛提着一盏灯,一碗汤药,一盅温水,步履轻盈地走入。
她并不惊慌,只蹲坐床边,温声道:“你醒了?”
曹仁哑声道:“为何你在?”
“你发热了一整夜,我便守着。”
说着,她抬手轻轻替他探额,又以帕巾替他擦汗。
曹仁本想挥手,却动不了,只得任她动作温柔。
瑛瑛将药碗端来,略略吹凉,试了试温度后,扶他坐起,一口一口地喂下去。
曹仁蹙眉,终是开口:“你这是何苦?”
瑛瑛顿了顿,眼中一瞬水光流转,却含笑而答:“将军虽性情刚烈,却是忠肝义胆之人,我是您的夫人,这些,是我该做的。”
这一句,像夜雨打在冷铁之上。
曹仁喉中微哽,未答话,只默默将药饮尽。
几日后,雨过天晴,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许都也终于迎来了一丝阳光。。
曹仁伤势渐愈,坐在廊下静思。
瑛瑛送来汤水,将盏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今日气候晴朗,将军可以出门走走。”
曹仁望了她一眼,而后瞬间移开视线,嘴角带有一丝倔强,忽问:“你......要一起吗?”
瑛瑛怔了怔,然后笑着点头:“好。”
曹仁听后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可看着她柔和的眉目,心头却猛地一紧。
当夜,曹仁第一次没有回东厢,而是睡在主屋内,守着红烛燃尽,与瑛瑛一起完成那新婚该有的仪式。
翌日天未亮,瑛瑛便起身。
这是她与曹仁成婚后第一次挽起发髻,这是真正的夫人的象征。
她悄然推门至前院。
廊下已有仆人通传,曹仁将于今日再赴兵营,短则数日,长则半月。
于是,她携了一件新缝的玄色披风,轻步走至前厅。
曹仁已经整装待发,腰悬长剑,神情肃穆。
瑛瑛上前,将那披风递于他手。
“寒气正重,我为你缝了披风。将军上阵,愿平安。”
曹仁眉头微动,终是接过,嘴唇轻启,似欲说什么,终究开口:“以后,你唤我夫君就好。”
说罢他转身而去,靴声踏雨而远。
瑛瑛伫立廊下,指尖还有未散的针线余温。
她望着曹仁远去的背影渐渐融入晨曦,如一尊墨色雕塑沉入薄雾,冰冷、孤傲、不容靠近。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也带走她袖中藏着的一缕温意。
身后丫鬟轻声唤道:“夫人,该进屋了。”
她轻轻点头,却未动步。
“夫人。”那丫鬟又唤了一声。
她这才回神,转身缓缓步回内院。
她知道,他们二人不过是政治联姻,可她也相信,终有一日,她愿用自己的温柔,一点一滴地,融化他心中那座铁铸的城墙。
是夜,曹仁所驻军营有急报传回许都,言江夏动乱,荆州局势不稳,丞相或将派兵出征赤壁。
而此时的曹仁,正于营帐中披甲而立,眉目冷峻,沉默寡言。他手中拈着那披风,望了一眼袖口,眼神微滞,似是察觉到了袖口里绣着的那枚隐匿的白梅。
指腹轻抚而过,那一针一线,带着淡淡香气,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有人默默为他点了一盏心灯。
“将军,丞相军令。”副将进帐。
他蓦地回神,收起披风,冷声道:“备马,天明前出发赤壁。”
说罢他将披风放置在榻上。
可那朵白梅,却在帐中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开着。
许都的冬日,长而冷。
曹仁去后,瑛瑛几乎再也不曾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她不哭,也不闹,只每日按时去后院的佛堂诵经,手指摩挲着温热的念珠,心却早已拈着另一个名字。
她不知这段姻缘最终会通向何处,只知她愿做那个等在长街尽头的人,等一场春风归来,等一座铁壁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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