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张麻纸,林苏估算的棉花缺口数字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苏氏调拨的数目旁却画了个小小的圈,两下比对,差额像道细缝,看着不大,却堵得她心口发闷。深秋的风卷着桂子残香从窗缝钻进来,本该清润,此刻却只觉添了几分凉意。她蹙着眉,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焦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刚压下赵婉儿纵火的乱子,人心还没稳,市面上的棉商早闻风抬价,贸然去筹,怕是要吃亏。
采荷捧着霁蓝釉茶盏轻手轻脚添茶,滚热的茶汤注进碗里,泛起细碎的白汽,她看着自家主子眉间的愁绪,嘴角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妈妈坐在下首杌子上,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青布汗巾,脸上满是懊恼,眉头拧成个疙瘩,一会儿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引了赵婉儿这祸害,一会儿又愁织坊停了工姑娘们要受委屈,身子坐得笔直,却偏偏透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作响,连茶烟袅袅升起的模样,都显得沉闷。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丫鬟们那般轻快,也不似主母出行那般规整,倒带着几分拘谨的齐整,一步一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了正屋门外。接着,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打起,秋江当先走了进来,月白绫袄外罩着件青缎比甲,往日里略带青涩的眉眼,如今在管事位置上磨得越发沉稳,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利落又端庄。她身后跟着芙蓉、碧桃,两人一个穿水绿衫子,一个着粉红外褂,手里还攥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再往后,竟是两三个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姨娘,都是些性子温顺、只守着自己小院过日子的,此刻也跟着鱼贯而入,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却又透着股异样的坚定。
墨兰微微一怔,抬眼时眉梢还凝着未散的愁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秋江?你们不在绣纺盯着,这时候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秋江先屈膝福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半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恰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回夫人,绣纺那边一切稳妥,我们听闻棉仓被烧、棉花缺口难补的事,心里都急得慌,凑在一处琢磨了半日,想着或许能给夫人分忧,帮上些忙。”
说罢,她侧身往旁一让,将身后一位姨娘轻轻推到了前面。陈姨娘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软缎衫子,料子是寻常的杭纺,边角都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插着支碧玉簪,还是刚入府时给的份例。她便是陈姨娘,入府五六年了,性子怯懦得很,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总是站在最末,说话细声细气,几乎没人留意过她。此刻被推到前面,她脸腾地就红了,指尖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绢帕,帕角都被捏得发皱,声音细弱得像秋日里的蚊蚋,不仔细听几乎辨不清:“夫、夫人……妾身……妾身娘家是保定府清苑县的,那边……那边庄户人家,多半都种棉花过活。”
墨兰心头一动,那双总含着几分算计的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温的,像午后晒过的暖阳:“陈姨娘莫慌,慢慢说,仔细些,无妨。”
许是这温和的语气卸了陈姨娘心头的怯意,她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稍稍大了些,虽依旧细弱,却条理分明起来:“是。妾身兄长上月还捎了家书来,说今年清苑县风调雨顺,入秋时没遭霜打,棉花收成比往年足足好上三成。县里的棉行就那么几家,收不过来,便故意把价钱压得极低,庄户们辛辛苦苦种一季,实在不甘心贱卖,大多都把棉花囤在了家里,要么等着开春价涨,要么就盼着能寻个公道的买家。”
她偷偷抬眼瞟了墨兰一眼,见夫人脸上并无不悦,才敢多说两句,却还是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妾身想着,若是夫人不嫌弃乡里的棉花粗陋,妾身便修书给兄长,让他在乡亲们中间帮着收拢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庄户,棉花纺得紧实,绒头也足,质量定然有保证;价钱上,也绝比京里那些想趁机抬价的棉商公道得多。再者,清苑到汴京不算太远,雇上可靠的车行,走官道十来日便能到,耽误不了织坊开工。”
这番话说完,陈姨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些,又缩回了秋江身后,手指却还紧紧攥着帕子,眼底却亮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那是期待被认可的光,是盼着能帮上忙的光。
墨兰彻底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最不起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陈姨娘,竟能在这关头想到这般周全的法子,还能鼓起勇气站到自己面前。她转眼看向秋江,秋江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陈姨娘昨日私下跟我提了这主意,我细细琢磨过,清苑县的棉花素来口碑好,只是往年都是棉商统收,咱们没门路罢了。如今有陈姨娘这层关系,再稳妥不过。芙蓉、碧桃她们几个也商量了,若是夫人应允,我们几个这些年攒的体己钱,都能先拿出来,凑一凑采买的定钱,若是还不够,再请夫人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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