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写的?”梁老爷陡然提高了声音,指着稿纸上“杨门世代忠良”几字,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激赏,“这‘忠’字,写得力透纸背;这‘烈’字,藏着千钧重量!你说这是胡乱写的?”他绕着林苏走了两圈,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她脸上逡巡,想从那片孩童的纯净中找出些许破绽,可看到的只有坦然与真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不管这故事是听来的还是她自己琢磨的,这份对忠勇的敬畏、对家国的牵挂,是做不得假的!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胸襟见识,已是天纵奇才。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梁老爷放缓了语气,眼中的探究依旧不减,“杨家将的故事虽在坊间流传,可这般细节,这般心境,绝非普通杂书能载。”
林苏心思电转,早已备好说辞。她垂下眼帘,小手轻轻绞着衣角,声音软糯却条理清晰:“回祖父,前些日子随姐姐们去薄将军府赴宴,听表姐说起薄家先祖戍守边疆、战死沙场的故事,心中十分敬佩。后来又在书房翻到几本记载古事的杂书,便想着把那些忠勇之人的事迹写下来,也好时时记着他们的风骨。”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借了薄家满门忠烈的由头,又以“杂书”含糊了细节来源,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深究。
梁老爷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毫无虚饰,便不再追问。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写!继续写!给祖父接着写下去!杨老令公以身殉国,他的儿郎们如何?杨家军又当何去何从?”
他此刻早已忘了来找梁夫人的初衷,满心满眼都被这未完的故事勾住了魂。往日里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的永昌侯,此刻竟像个追着说书人要听下回分解的孩童,眼中满是迫切的期待。
林苏望着祖父眼中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盼,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自己无意间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梁老爷是武将出身,骨子里敬重忠勇之士,而《杨家将》的核心,正是“忠”与“勇”。或许,这位手握权柄的祖父,会成为她传播这些思想种子的最强助力。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是,祖父。”
转身回到书案前,林苏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梁老爷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在纸上。暖阁内,檀香袅袅,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清香与点心的甜香。
林苏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落下,娟秀的小楷再次在雪浪纸上流淌:“杨老令公殉国的消息传回雁门关,杨六郎悲愤交加,拔剑砍断案角,泣血立誓:‘父仇不报,何以为人?此身此命,誓与辽贼周旋到底!’他强忍悲痛,收拢残部,安抚军心,一面派人星夜奔赴汴京求援,一面加固城防,准备迎击辽兵的疯狂反扑……”
她写得专注,笔下的文字时而激昂,时而沉郁,将杨六郎的悲愤与坚韧、杨家军的忠勇与不屈,刻画得淋漓尽致。梁老爷坐在一旁,屏息凝神,时而眉头紧锁,为杨家的困境忧心;时而眼中发亮,为杨六郎的智勇赞叹;时而抬手拭泪,为那份生死相托的忠义动容。
阳光透过窗纱,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老一少,一写一看,身影在暖阁中交叠。林苏知道,她写下的不仅仅是一段传奇故事,更是一颗颗关于忠勇、关于家国、关于抗争的种子。
窗棂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格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案头那叠素白宣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林苏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昨日喜姐儿派人悄悄送来的信笺上的字句——“《女驸马》结局虽圆满,却总觉意难平,若冯素珍能得展其才,岂不是快事?”
那一行娟秀的字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中的平静。她清楚地知道,庄姐儿的遗憾,也是许多闺阁女子的心声。她们被《女驸马》的锋芒刺痛过,也被那妥协的结局浇凉过,可那份不甘于命运的火苗,却并未真正熄灭。
林苏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她沉思良久,阳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终于,一抹狡黠而坚定的笑意,在她唇角悄然绽放。
林苏目光清亮,先去书房拿了用府里常备的厚实宣纸,质地要匀净,适合写大字。然后去库房取那种带暗纹的桃花笺,要最轻薄、最不易察觉的,再备几支细如发丝的狼毫笔。。
厚实的宣纸堆在案头左侧,洁白挺括,透着一股坦荡磊落之气;右侧的桃花笺则薄如蝉翼,上面印着极淡的流云暗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叠在一起不过掌心大小,极易藏匿。
林苏看着这两叠截然不同的纸笺,心中的双线计划愈发清晰。
明线,是写给祖父,写给这个时代的“台面”。《杨家将》这部书,是她最好的敲门砖。书中的男儿忠烈、家国大义,是这个时代最推崇的价值观,磅礴正气,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它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祖父的书房,可以被他拿去向老友炫耀,可以在家族中公开传阅,甚至未来若能得到允许,以不具名的方式在世家子弟中流传,也只会被赞一句“有识之士,心怀天下”。这部书,是她的保护色,是她立足的根基,更是她向这个时代证明自己“才华”与“正确思想”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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