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脸颊微微泛红,毕竟在这个推崇“贞静”“柔顺”的时代,专门写女子纯粹的快乐,实在不算“正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墨兰闻言,抱着曦曦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怔忡。女孩子纯粹的快乐?这个主题,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这似乎与她自幼被灌输的“女子当端庄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教诲不甚相符,也与她后来用以攀附的“伤春悲秋”“婉约哀愁”的才情相去甚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专注听着她们说话的曦曦,小女儿的眼睛清澈见底,满是纯粹;又抬眼看向亭亭玉立的长女,宁姐儿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朦胧的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两个不同时空的自己——一个是当年躲在书房里,为书中世界而快乐纯粹的墨兰,一个是后来为了生存,刻意收敛心性、钻研人情世故的盛家四姑娘。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曦曦的发顶。属于盛家才女的底蕴,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褪去了后宅妇人的算计与拘谨,只剩下文字本身的灵动与诗意。她没有直接教宁姐儿该妇人遣词造句,而是用一种描绘般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语气,轻声吟哦起来:
“女孩儿的快乐么……或许不必刻意去‘写’。”
“它该是‘裙裾曳芳草,蝶绕鬓边云’的烂漫,”她的声音轻柔,仿佛真的看到了春日里,少女提着裙摆在草地上奔跑,裙角扫过青青芳草,鬓边的发髻像云朵般蓬松,几只粉蝶绕着她翩跹飞舞,满是无拘无束的活泼,“是不用顾忌姿态,只管跟着蝴蝶跑,风吹起头发,心里也跟着透亮的自在。”
“也是‘拈花回眸笑,流光映颊绯’的娇憨,”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仿佛看到了赏花的少女,指尖拈着一朵粉白的花瓣,忽然回头一笑,眼底的光彩比春光还要明媚,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带着未经世事的羞涩与美丽,“是看到好看的花,听到有趣的话,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亦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被解开时的明媚与舒展。”她顿了顿,化用了张先的词句,却一反原意的愁苦,语气里满是豁然,“就像心里堵着的事儿,忽然想通了;解不开的结,忽然松开了,那一刻,眉梢眼角都带着笑,连呼吸都觉得顺畅,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晒了太阳的被褥,暖烘烘、软乎乎的。”
说完,她的目光温柔地拂过三个女儿——闹闹正捧着碗,吃得满嘴都是燕窝;婉儿低头笑着,手里轻轻拈着绣线;宁姐儿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宁姐儿脸上,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若要落于文字,便去捕捉那瞬间的灵动与光彩便是。女孩子快乐时,眉梢会弯,眼底会亮,连风都知道,会轻轻拂过她的发梢,何须非要诉与旁人知晓?”
宁姐儿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母亲信手拈来的清词丽句。“裙裾曳芳草,蝶绕鬓边云”“拈花回眸笑,流光映颊绯”,那些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鲜活又生动。尤其是最后那句“何须非要诉与旁人知晓”,带着一种不依附、不张扬的独立自足,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解开了她心中某个无形的束缚。
她喃喃重复着:“连风都知道……何须诉与旁人……”
是了。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感受,是眉梢眼角的灵动,是无需刻意修饰、无需向人证明的自在。母亲终究是那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即便曾被世俗规矩束缚,即便在侯府后宅磨平了些许棱角,但在教导女儿时,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才情与灵性,依然能绽放出如此动人的光华。
而靠在墨兰怀里的林苏(曦曦),将母亲这番诗意的解读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手指轻轻捻着母亲衣襟上的绣线。
午后的阳光正暖,透过窗棂织就的光影,将屋内映照得一片融融。墨兰屈膝坐在榻边,怀里搂着曦曦,指尖轻点着《启蒙图志》上的字句,声音柔得像羽毛;宁姐儿站在榻旁,垂眸凝神倾听,眉梢带着若有所悟的浅淡;婉儿端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彩线,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这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闹闹则像只停不下来的小蜜蜂,捧着自己的甜汤碗,踮着脚尖在姐姐们之间穿梭,非要把碗里的甜汤分出去才肯罢休。
阳光勾勒出她们柔和的身影,屋内弥漫着墨香、甜香与淡淡的笑语,安宁又温馨,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合家欢图卷。
梁夫人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竟有些发了呆。她记忆中,自己年轻时与子女相处,从来都是规矩森严、训导多于亲昵,那般板正的相处模式,早已刻进骨子里。眼前这般毫无隔阂的亲昵自然,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心底竟莫名涌上一丝一闪而过的羡慕。但这份羡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和谐景象的认可,更藏着一家之主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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