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再次睁开眼睛。
意识从无尽的白色光芒中抽离，感官如同失焦的镜头，一点点恢复。
鼻腔里，是清甜而陌生的花香。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校园里。
四周，是漫山遍野的樱花，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如一场永不停歇的烂漫飞雪，铺满了视线的每一寸角落。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他，正走在前面。
那背影纤细，步履轻盈，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周明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想要跟上去。
然而，一股无形的阻力，死死地禁锢着他的身体。
他张开嘴，试图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又是这样！
周明心中一沉。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成了自己身体的囚徒，一个被动观看这场“电影”的观众。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是李饮。
那张在之前“白幕”中出现过数次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神秘，只剩下少女独有的娇憨与嗔怪。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明媚得不似真实。
她快步走回周明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
手心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传遍周明的全身。
“老师，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这里的樱花不美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周明死死盯着她，大脑在疯狂运转。
老师？又是这个称呼。
他试图开口，嘴唇蠕动，依旧徒劳。
李饮脸上的笑容，忽然一点点消失了。
那抹明媚被阴云取代，快得让人心惊。
“老师，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你永远对我都是这么疏远？”
她说着，向前一步，整个柔软的身体都凑到了周明怀里。
她踮起脚尖，那双噙着水汽的眸子，像两颗潮湿的黑曜石，直勾勾地望着他。
柔软的嘴唇，向着他的唇，无限接近。
周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李饮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的脸颊，相距不到三指。
“明明我们现在靠的那么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身体、身份，甚至……年龄！”
“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像一块石头，又冰冷，又让我的心湖泛起涟漪，不得安宁。”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任务，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躲得远远的，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不行吗？”
周明依旧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知道了，老师。”
李饮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颊。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世界就是这样周而复始，我也没能摆脱和母亲一样的命运。”
周明注意到，她抬手时，手腕上露出了一串款式老旧的银铃，在风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师，一定记得回来。”
“我会永远，在龙国等您。”
说完，她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瘦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樱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明抬起右手，刚要去追。
一阵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吞噬了一切。
场景，瞬间变换。
刺鼻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
周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病床上，刚刚伸出的右手，无力地悬在半空。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温暖，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茧。
周明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过去。
竟然还是李饮。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科研服，气质依旧出众，但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角的几缕银丝，却无情地昭示着她的年龄。
她看起来，已经年近五十。
而她此刻握着的，是自己的一只手。
一只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皮包骨头、插着输液管的手。
周明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真的垂垂老矣，进入了弥留之际。
“李院士，节哀吧，我们尽力了。”
房间内，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低声劝慰道。
李饮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明，仿佛想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你们都出去吧，给我和老师一点单独的时间。”
另一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医生开了口：“可是组织上……”
“滚！”
李饮突然咆哮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
她猛地站起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与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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