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臣司马光说:先前奉命编纂历代君臣的事迹,又奉圣旨赐书名《资治通鉴》,如今已经完成。
回想我生性愚笨,学识浅薄,做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别人。唯独对于前代史书,曾粗略地尽心研究,从幼年到老年,喜爱它从不满足。常常担心从司马迁、班固以来,史书文字繁多,即使是平民士人,也不能全部读完,何况是君主,每天有大量政务,哪有时间普遍阅览!我常常不自量力,想删减冗长的内容,选取关键要点,专门收录关系国家兴盛衰亡、涉及百姓祸福,好的可以作为榜样、坏的可以作为警戒的内容,编成一部编年体史书,使先后有序,主次分明,只是私人力量薄弱,无法完成。
幸遇英宗皇帝,天资聪慧,施行文明的治理,想遍览古代事迹,用来扩大宏大的谋划,于是下诏给我,让我编纂。我往日的愿望,一旦得以实现,就踊跃接受命令,只怕不能胜任。先帝还命我自行选择征召下属官员,在崇文院(宋代收藏图书、编纂书籍的机构)设置编书机构,允许借阅龙图阁、天章阁(宋代收藏典籍、供奉功臣的楼阁)、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均为藏书编书机构)、秘阁(宫廷藏书处)的书籍,赐给宫廷的笔墨丝绸以及皇帝用的钱来供给饮食,派宦官负责传达事务,所受的恩宠,连身边的大臣都比不上。不幸书还没进献,先帝就去世了。陛下继承皇位,恭敬地继承先帝的遗志,赐我为书作序的荣宠,赐予美好的书名,每次开设经筵(为皇帝讲经论史的讲座),常让我进献诵读。我虽然愚笨,蒙受两朝这样深厚的知遇之恩,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要智力所能达到,怎敢有所遗漏!
恰逢被派遣担任永兴军(治所今陕西西安)知州,因年老多病不能承担繁重的政务,请求担任清闲官职。陛下顺从我的愿望,特赐容身休养,派我担任西京(洛阳)留司御史台(留在洛阳的御史台分支机构)及提举嵩山崇福宫(管理嵩山崇福宫的闲职),前后六次任职,还允许我带着编书机构随行,供给俸禄,不要求具体职务。我既然没有其他事务,能够专心思考,用尽所有精力,白天不够,就夜以继日。遍阅旧史,旁采杂记,文书堆积如山,浩如烟海,从中发掘隐秘的史实,校正细小的差异。上起战国,下至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简略列出事件目录,以年为经、以国为纬,方便查阅,编成《目录》三十卷。又参考各种书籍,评论异同,使归于一致,编成《考异》三十卷。总共三百五十四卷。从治平年间(宋英宗年号)开设编书机构,到如今才完成,时间长久,其中可能有矛盾之处,不敢保证无误,罪过沉重,实在无法逃避。史臣司马光惶恐万分,叩头叩头。
又想到我离开朝廷,已有十五年,虽然身在外地,微薄的心意,朝夕思念,何尝不在陛下身边!只是因为才能低下,没有什么可以贡献,所以专心着述,用来报答大恩,希望尽微薄之力,稍助于山海般的大业。如今我身体瘦弱,视力模糊,牙齿所剩无几,精神衰退,眼前做的事,转眼就忘。我的精力,全用在这部书上了。
恳请陛下宽恕我妄自着述的罪过,体察我忠诚的心意,在清闲的宴饮时,时常赐阅,借鉴前代的兴衰,考察当今的得失,嘉奖善举、怜悯恶行,取正确舍错误,足以光大考察古事的美德,达到前所未有的大治。使天下百姓,都蒙受福祉,那么我即使葬身九泉,愿望也永远实现了!
恭敬地献上表文进呈,使陛下知晓。史臣司马光惶恐万分,叩头叩头,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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