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林子密得很,树挨着树,藤缠着藤,月光被遮得一点不剩。赵煜和胡四几乎是手脚并用往前爬,根本顾不上方向,只想离黄石驿那冲天的火光远点。
身后客栈方向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不是消停了,是离远了。但隐约还能听见马蹄声、叫喊声,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夜里格外瘆人。
两人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直爬到一点力气都没了,才瘫在一棵老树底下。赵煜靠坐着树干,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腰肋的伤口都像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胡四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混成的黑道子。
“疤子……”胡四哑着嗓子,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
赵煜闭着眼,没接话。疤子最后那声惨叫还在耳朵里打转。还有火光映在窗户上,那些扭曲的人影,刀剑碰撞的脆响……
他把手按在腰侧的布包上——琉璃板拓片和笔记摘要还在。疤子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走。”赵煜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语气很硬,“不能停这儿。天一亮,他们肯定会搜山。”
胡四也爬起来,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钻。这次不敢走直线,专挑难走的地方,往石头上踩,往荆棘里钻,尽量不留脚印。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是条小山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两人踩着溪水往下游走,这样能掩盖足迹和气味。
溪水冰凉,冻得伤口都麻木了。赵煜咬牙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把证据送出去,弄死周衡。
溪流转了个弯,前面地势忽然开阔了些。是一片河滩,不大,但足够看清楚周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勉强能看见河滩上散落着些东西——不是石头,是些破烂的筐篓、碎陶片,还有半截腐朽的木桩子。
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儿扎过营,废弃了。
胡四警惕地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才松了口气。两人走到河滩中间,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
“得弄点吃的。”胡四说,“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撑不住。”
赵煜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能量电池还在发热,温温的,像个小火炉。靠着这点热量,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但饿是真的饿,胃里空得发慌。
胡四站起来,在河滩上翻找。那些破烂筐篓里啥也没有,倒是从溪边石头缝里摸出几个野鸭蛋,还有几株能吃的野菜根。
没有火,生吃。鸭蛋敲开个小口,直接吸。腥,但能救命。野菜根嚼起来又苦又涩,但也咽下去了。
吃完这点东西,人才算缓过点劲儿来。
赵煜抬头看了看天。云厚,星星都看不见几颗,月亮也时隐时现。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
“接下来往哪儿走?”胡四问,“黄石驿不能回了,冯把头肯定也栽了。周衡的人占了镇子,说不定正在往这边搜。”
“往北。”赵煜说,“绕开黄石驿,继续往北。我记得图纸上,黄石驿往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三岔口’,是三条山道的交汇处。那里应该有人烟,就算没有,也能从那儿转道去北境。”
“三十里……”胡四皱眉,“靠走的,得走一天一夜。你这样子……”
“走不了也得走。”赵煜打断他,“留在这儿,等死。”
胡四不说话了。他走到溪边,捧水洗了把脸,又撕下块衣襟蘸湿,递给赵煜:“擦擦,脸上全是血。”
赵煜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冷水一激,脑子清醒了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冬月二十五了。
十日之约,最后一天。
夜枭和落月,现在在哪儿?白马驿接头成功了吗?陈副将的人,会不会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接不上头……他们就算到了北境,又怎么把证据送进都城?靠两条腿走?还是靠一张嘴说?
正想着,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嚎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胡四立刻站起来,手握住了刀柄:“狼群?这季节,不该聚这么大群。”
赵煜也警惕起来。他侧耳细听,狼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哨声?很轻,很尖,断断续续。
跟昨晚在野猪沟听见的那种哨声,有点像。
“不对劲。”赵煜低声说,“狼群可能被人引过来的。”
“谁?”
“不知道。”赵煜摇头,“但肯定不是朋友。”
狼嚎声越来越近,能听见林子深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还有狼群奔跑时那种特有的、沉重的脚步声。数量不少,至少有十几只。
“上树。”胡四当机立断。
河滩边上有几棵老树,树冠茂密。胡四先把赵煜托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来。两人蹲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树叶缝隙往下看。
没过多久,第一只狼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狼。体型比寻常山狼大了一圈,毛色灰黑,但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红色的斑纹,像被什么灼伤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它停在河滩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抬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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